陈蝉又道:“门主,这不打紧;只盼我这些话,你能转告代渺之。浚县子民受忍受匪祸已久,你们这些绿林子弟中更有弃徒,学了一身功夫回去就落草为寇,占了山头,不是寻常县兵能敌,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有宗门弟子出手相助,我在县令处两分薄面也算挂住了。你若信不过我,直接让代渺之去浚县县衙便可。其余事宜,如今门主无意,蝉更是无意,不过是我敬门主持身清正,想攀些私交,蝉身在官场,整日如履薄冰,惶恐难安,日后无论何种情势,都盼着多条路,以立命安身。”
她讲到此处,有那种微微嗟伤的语态,引人平白怜伤。此女说话实在好听,柳痕听到此处,气已消得差不多,不过与陈蝉讲话,实在是弯弯绕绕,陈蝉见柳痕已有不耐烦之色,也是直直把话头抹了回来:“门主,那庞桠飞一案?”
未及柳痕沉吟结束,她又笑道:“不急,容门主慢慢考虑。若门主觉得关起门来处置不妥当,我这里也有个好时机,不如就在今年十二月挽花会之际公之于众,必叫陆淼无地自容。”
她这一番话下来,教神色刚刚回温了些的柳痕又是好一阵恶心。
柳痕拂袖而去,令岫玉却留了下来。陈蝉装作不晓,直待她开口。令岫玉正色问:“陈蝉,令妹是否亲眼见到苏折风坠崖?”
陈蝉直截了当道:“不曾。”
令岫玉颇为意外:“那又是为什么能断定她入谷?”
陈蝉很想把她打发了,但还是慢慢道:“没有区别。”
“什么?”
“我说没有区别。”陈蝉冷然道:“你若是她,纵然没死,没受伤,被传身负归盈功,又是否会露面?令女侠,此人活着的时候,你爱答不理,这会不见了,你倒关心则乱。”
令岫玉反唇相讥:“陈蝉,与你正好相反了。此人活着的时候,你亲亲热热,这会不见了,你则弃如敝履。你是生怕我们看不出来,是想要招揽她?”
陈蝉想到那位苏折风,大概是水云门里最好相与的人了,向来见不得周围人烦恼,这样的人,能在水云门混成这样,也算倒足了霉。她对苏折风是有意示好,但自问无坏心,又被令岫玉说“弃如敝履”,心里不知怎的有些不自在,倒是罕见地变了颜色,一股怨气直泼到令岫玉身上了:“想要招谁都行,就是苏折风不行。令岫玉,你嫉妒她?”
令岫玉登时晃在原地,咬了咬嘴唇:“我没有!”脑子里闪过无数自证,竟无一说得出口。
二人不欢而散。
直到令岫玉离开,漠烟才敢问陈蝉:“大人,您方才说庞桠飞的头发经唐小姐之手验出菩萨泪,是何时的事?”
此事她全程经办,怎么竟然毫不知情?
“骗她的。”陈蝉看了一眼漠烟,面无表情道:“你别紧张,菩萨泪哪有那么容易现世。跟你知道的一样,他陆淼也就是调调合毒,还要伪装成蛇毒的样子。若真有这么大本事,早就从水云门分出去自立门户,干出一片小魔教的好光景了。”
“再说,”陈蝉冷笑:“从头发验出毒,这些水云门的人怎么真能信呢?我编出来时,自己心里都一嗬,生怕柳痕在哪句给我打断了。结果,她俩听得聚精会神。若苏折风从蝴蝶谷出来,心眼子还不见长,她就是跪在这里求着跟着我干,我也不让。”
漠烟都习惯了,自家长官人前人后浑然不一样。表面有多端着,私底下就有多傲,不时还阴阴一笑,堪比魔教。
“她出得来吗?”漠烟疑道。
“我可不好说。那天我想趁热乎给她算一卦,从一本古籍翻出巫筮之法,拿了快龟甲来烤,上边还没现纹路,江碧空路过,说什么东西这么香?原来那壳不是乌龟,是团鱼的。此事便不了了之。”
漠烟噗嗤一笑。陈蝉悠悠道:“代渺之一事,静候佳音即可。我们先去会会国舅爷,回都再赶纪皇后的祭日。”
她口中的纪皇后,正是还璧公主的生母。自从当年身亡,后位空悬至今。
陈蝉这么说着,漠烟亦是应答,随后退下。然而,她刚刚的那个问题,还在陈蝉心中萦绕。
谷底生死泯灭,强敌环伺,通天而上只有一线生机。那位身手十分出挑、性格十分傲慢的苏女侠,真要一命呜呼了吗?
身后是人流往来的早市街道,陈蝉推开门,如同临至秘境,光和人声一并消失。只见每一扇窗都贴着纸,室内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