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两个人,谁更可怜?谁更倒霉?谁更愿意和命运对峙?
陈蝉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她道:“替我拿一下伞。”
于是,在风和雨的胸怀中,一片暗暗的遮蔽下,冰凉的、握伞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掌面、指骨、指腹的心,命运的纹路将她包裹在中间,水汽漫漫摩挲,贴到一处,带来发黏的触觉。
陈蝉抬起空悬的那只手,伸过苏折风的颈边。一个类似于环拥的姿势,是决计不可能由陈蝉发起的。果然,她手指的落点不在肩膀,不在后背,要稍高一点,在沁雪剑的柄触上。
垂垂欲散开的十字的穗结,被陈蝉湿淋淋地勾了下来,她无处可放,只好将它随意地绕在苏折风拇指上。
一息的距离,蒙在雨雾之中,显得陈蝉的声音极其空灵。苏折风听到她讲:“沾了血就换一个,不吉利。”
一边说着,她解下腰上的平安扣,将红绳穿过隙孔捻了进去。那个小眼吸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沉默的苏折风偏了过来看她,陈蝉都没太在意。沾了水的一小截绳头更直,陈蝉把它另一端扯出,一匝一匝地盘束起来。
小一会儿,苏折风听到她终于呼了口气:“就当谢你为我报仇,这个送你了。”
苏折风伸出手弹了下那片环形小玉,它晃晃荡荡地摇起来,问:“岫玉,还是白翡?”
“在你手里,总归是石头。”陈蝉瞥她:“我打赌从李鹤银那儿赢过来的。”
“开过光?”苏折风心想:我又不信这个。
“要不要,不要还我。”
苏折风按住她的手。
“间青应该认得它,你不妨择日一问。”
苏折风道:“你要是想谢我,不如找地方帮我避避风头。”
“会尘关最好避,谁都进不去。”
陈蝉还有心思说笑话,苏折风大眼睛一睁,恼道:“有人要找我麻烦。”
“我还以为是你找别人麻烦。”
“避过去就行了,”苏折风自有打算:“就算魔教打不过来,南边那个方县令打过来了,届时又有谁还管得上我?”
陈蝉一笑:“我有一招。要不然,你金蝉脱壳,假死脱身?”
“不可能。”苏折风一口回绝道:“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没有什么能改变的。我可不会夹着屁股装死,我宁可真含笑九泉。”
“那……你跟我出去避避?”陈蝉讲。
苏折风仰起头来:“你这监察使当得轻松,一年有半年不在梧桐台待着啊?”
陈蝉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知道太多的人,命不长哦。”
……
“好了没?”苏折风抬窗帘太久,抬得手酸,只想放下,一回头,陈蝉还在摇她那个小扇子扇走烟气,原来,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她还能用一口小小的锅煮茶。
“还要一会。”只听陈蝉体贴讲:“累了就换只手。”
“你都煮多久了?”
“少见多怪,这就叫煎茶使。”陈蝉慢条斯理道。苏折风闻到一股糊味,陈蝉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取掉簪头,就露出一把刃来。
苏折风看得目瞪口呆,又是摇摇头:“虽然好藏,但生死关头,拆出来来得及吗?”陈蝉用刃尖去小铁盆里挑火,把糊掉的木炭挑出,她手掌极稳,一丝不颤地端出一颗暗红色的劣炭,上面还冒着白烟:“用来自裁的,够用了。”
听到这句话,苏折风皱了皱眉,真不敢苟同。陈蝉努了努下巴,苏折风就伸出空着的左掌来,陈蝉端着袖子,平搂着那簪刀,抖一抖那颗废炭,落到苏折风手心,随后被她封进盒子里。
陈蝉良心发现,问:“烫吗?”
苏折风道:“烫!”
陈蝉低头,从匣子里找了半天,找到一本册子,扔给苏折风:“加练一门掌功。”苏折风拿去一看,《掼日掌》。
她立刻没有怨言,默默塞进怀里。
喀嗒一声,是陈蝉合上簪子的声音。苏折风抱着武功,还是对这暗器感兴趣,茶壶开始咕噜咕噜冒泡,陈蝉顿了顿,暂且没有理,也打发了苏折风一个簪子。
这盘发簪与寻常不同,不知是何材质,入手很轻,形分两翼,倒像剪子,色如晨霜。冠身刻了水浪纹,镶了两片蜜蜡蝶翅,翅下坠几缕短穗,再无别的点缀。陈蝉道:“看你喜欢盘高头发,又织得松松垮垮,不如卡起来。”
苏折风试了试,弃了道:“我不戴饰品,是因为若是摔在地上,怕不是头都要被拍凹了。”
陈蝉道:“我当然知道。”她把那蝶翅一掰,竟然旁分到两侧,形成一片轻甲。苏折风道:“这倒有意思。”在手中抛了两下,笑纳了。她搜肠刮肚,从自己不多的文化中憋出两句漂亮话:“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
陈蝉手中扇子一抬,噤住了她的嘴,把“为君死”三个字给捂得严严实实。
“你的命没有这么便宜。”她说完这句,感觉苏折风没被挡住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