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给她听也没什么要紧。”
“果然是江湖人。”胡不为随口问道:“你是哪个门派的子弟?”
苏折风将洗刷完的盆子抱在手中,朝门外一泼。待水流泻地的声音渐渐变低,胡不为才听到她的回答:“提不上大门大派,独身散客而已。”
“散客好,洛水仙白枫不也是散客吗?”胡不为对江湖没什么了解,只能从略读过的一些传奇记闻中采撷观点,来附和苏折风。
他其实多虑了,就算他不这样搜肠刮肚地讲话,只要涉及到某人,那苏折风都会很乐意奉陪的。
“你是被她邀请来保护她的吧?陈蝉这孩子,当年在我这,我就知道她不是池中之物。”
小花虽然听不懂“池中之物”,但一听见陈蝉的名字,就很感兴趣地把脸仰起来,“为什么啊?”苏折风则背过身子,从囤积如山的杂物里抄出半儿八只的烂桌子,拆成可以烧的木头,卸到一个空地里。她们两个态度看似不一样,但胡不为就是莫名觉得,更感兴趣的其实是苏折风。
“因为......”
胡不为娓娓道来。
他在及冠之年,就瘫在床上不能动了。还好,他有一个做地方县丞的爹,他就算残疾,也能供养无忧。有一天,他的贴身侍女把陈蝉带到他的面前,说这个女孩能认字,就这样,陈蝉留在了胡府,主要负责洒扫庭院,还要在闲空时念书给胡不为听。
好景不长,胡不为的爹病了。但他寻思,自己死了也就死了,这个儿子坐吃山空,恐怕也要饿死,于是替胡不为在县衙谋了个差。儿子体格差,他特意寻了个轻松的缺,只需要批批文书。他干得相当不错,看在爹的份上,不久就被提了差,做到了四把手,后来三把手告退,他又顶上。稀里糊涂,在当爹的死后,儿子又成了实权人物。
当爹的到了天上也不知道,他本当儿子身残志坚、精干好学,却没想到,胡不为的文书从一开始就都是陈蝉帮他划的。他写注得满满的几十本县志,实际都是陈蝉的字迹;他堆在官位上的黄册、鱼鳞图、实征册、均瑶文册,都是陈蝉帮他过目监管;祭祀的祝文是陈蝉写,进寿的贺表也是陈蝉出。
不仅如此,陈蝉为了干好活,还主动要求他造河工档册。在陈蝉手下,登基户籍的保甲门牌册从一年一查到一季度一查,让治安缉捕顺畅不少,偷鸡摸狗之徒骤减,邻县纷纷效仿。
至于胡不为自己。他也有满满一柜子私藏书册,不过掀开《大学》的书皮,底下是最时兴的话本。那时话本界的新星是纳兰烟,此女出一本,他就买一本,让陈蝉念给他听。
胡不为倒在床上回忆这些事,掰着手指算道:“陈蝉做这一切服服帖帖,那时,她才十六岁。我二十五。”
苏折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撇撇嘴,一边出神地看着地面上的某块黑渍,似乎在想,这是煤油灯的痕迹,还是死去的老鼠皮毛?
她有些难以想象,陈蝉竟然帮过这么一个男人。胡不为还沉浸在往事中,没有发现苏折风的表情明显不善。
“后来呢?”小花看苏折风不坐,便自己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托着腮专心听讲。不过,虽然再三擦过,但她依然有些嫌弃胡不为家的凳,屁股只占一个尖尖,生怕弄脏了裤子。
“后来陈蝉听说纪皇后要推女试,决定上会城去看看。”
说到这里,苏折风有印象了。
那是纪明德上台第一年,也是谣言传得最疯狂的那一年。事实上,故事的开头反而是离她们的愿望最近的一次。这个“她们”,不仅包括早前的纪明德、后来的还璧公主、为人臣的汪黛斜、为人帐僚的陈蝉、云行枝,也包括每一个愿意念书、或者根本不识字的女人。这里面也有苏折风。在那一年里,所有人都接受了暴风骤雨的观念洗礼。
虽然反对的声音同样水涨船高,顽固的念头不能一日瓦解。但,哪怕是再蠢、再穷、地位再低的人,那铁板一块的思维里也多了一条裂缝。
苏折风记得,是因为也被苏渺念叨了。
“我胡家人人都知道,陈蝉是一颗在匣子里的珍珠。我本来不想放她走,她也苦于缺少路费。但她最后竟然......”说到这里,胡不为咬了咬牙,这么多年过去,依然无法原谅:“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串通的,还是一厢情愿的!我的贴身侍女,就是引荐陈蝉给我的那个女的。她竟然偷了我的夜明珠,变卖成盘缠,供陈蝉去了会城!”
苏折风听得聚精会神。偷?陈蝉竟然用过赃款?乍听不可思议,但细细一想,陈蝉被逼无奈,说不定也真的做得出这种事。并且,以她的性格,做了就做了,也绝不会歉疚。
忽然,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顾潇潇现在在哪?”
小花闻言,仰起脸来。胡不为也明显惊诧了一瞬:“小花没先带你去见她吗?”
苏折风疑惑:听陈蝉的意思,顾潇潇就是当年这个侍女的名字。可是胡不为又是什么意思?陈蝉目光沉静,看了一眼苏折风装模作样地拿在手里的抹布,也有些纳闷。
小花问:“你找我娘亲做什么?”
“顾潇潇是你的娘亲?”陈蝉大惊。她仔细回想方才那妇人跪在她面前的样子,又与记忆中女伴的样子相比对,想着想着,竟然觉得两个人都面目模糊,回忆不起来,眼眶不禁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