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哑着嗓子道:“大人是要听老奴的意思吗?”
“你想说,我便听。”
“您别折我,哪里敢哟。”
苏折风和间清听得聚精会神,这两个倒是闲叙家常,迟迟地兜着圈子。
旁话许久,许桓丘才道:“自打前线战败,炭例的银子便没有二动。都知道杨深必然紧着抽查,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又弄得它点不燃了?一次不行就算了,第二次还能被杨深逮个现行,又捅到陛下那去。”
管家忽然道:“大人,会不会是杨深自己搞的鬼?”
“他要是能有这个心眼,皇帝还放心让他守西北?”
“大人说得是。老奴那天听到这个事,也犯嘀咕呢。这不是触霉头嘛?”
许桓丘洗完脸,擦了擦手,道:“里湿外干,听着像是返潮。”
于是话锋一转,苏折风听得他们开始猜其中缘故。
“会不会是运去的路上没遮好雨,袋子漏了水?”
“军备也能弄得这么不小心。”许桓丘叹气。
“或是西北的防潮马虎了。没有拿实木板搭在下面排湿,受了水汽。”
“更像是这个。回头要去看看这方面的支银花费。”
尽管知道许桓丘多半有问题,但他讲话总是慢慢悠悠,有股磐石无移、让人信任的感觉。这一听之下,使苏折风也觉得十分有道理。信炭刚查出来一批,没人敢在这个时点上动手脚,再往里搀劣炭。除非是更早的防潮设施出了问题,他们还根本没察觉到。
苏折风心想:这个思路完全说得通。回去之后就当告诉陈蝉。
管家低声道:“公子看大人忧心,早已经使老奴翻过了。果真就是了!”
许桓丘一时失语,顿了顿才讲:“唉!老夫叮嘱过多少遍,有些地方不能省。”
“烽火台多少年没用过了,他们一有弄不好,不知道军炭怎么存,也是有的。”管家心想:要全按旧制铺设防潮,银子翻倍。
许桓丘言谈之间十分忧切。间清却听得直笑,他一个左侍郎去“叮嘱”前线军需调度,从户部越到兵部,从中央越到地方,直接僭了两层。
她想看看苏折风的反应。后者却没有回她的眼神,只是心事重重地听。
许桓丘道:“都太贪,又蠢。像刘珅那样,自己弄坏了名声也要去补空的怎么不能多几个?省得我处处收拾。”
间清听到一点沉闷的声音。是苏折风把脑袋抵在墙上。间清吓了一跳,幸而许桓丘没有发现。
真相有些猝不及防。刘珅没有在说谎,他搜刮民脂民膏也好,私动税银也好,一部分真的是在补空。
严之恪的话,像魂灵一样,在夜里反复飘摇。
“你那一掌,真是替天行道?”
苏折风完全僵住了,额头靠着的墙皮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在蝴蝶谷杀了很多人,只抱定一种信念:如果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那一定是她。
然而这里不是蝴蝶谷。她沿街而走,口渴了叩门,就可以要到一碗水、半碗粥。没有你死我活,人肉相食,不必刀光剑影,尸山血海。她日夜期盼的平宁日子早已经到了,她却适应不了!
管家心想:刘珅还聪明哪,总战战兢兢,想查又不敢查,还要留下许多税证。被人在皇宫门口捅死之前,他都不知道,从户部拨出来的银子竟然又是流回户部了。若不是许桓丘做得干净,他怎么可能不咬一口?
不过,话当然不能这样对许桓丘说,管家道:“名声坏了该他承担,大人没冤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