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苏折风的讲述,李鹤银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帮她擦了擦脸。
她动作挺轻,于是不仅没擦干净,反而把灰蹭得更远。这张俏脸上乱七八糟,一把眼泪一把汗,一把在地上摸来的黄尘。
李鹤银陪苏折风蹲在地上,无言晒了一会,想说些什么,一句两句又说不完,已经下了要教导她的决心,才向她伸出手。可这苏折风跪上瘾了,梗着骨头还不起来,李鹤银嫌弃道:“你真不怕晒馊了。”其实是苏折风两条腿跪得像铁块一样僵,她讲:“住持,我感觉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雪花酥的屑渣。”
“什么意思?”
“腿麻。”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姑娘,我看你很久了,你跪了这么久不起来,是什么事相求佛祖啊?”
苏折风回头一看,身后十余步立了个三十余岁的女人。
她胸膛不断起伏着,显然爬山爬得气还没喘匀,头上系的碎蓝花巾帕已可见是汗渍斑斑,拿了根拄拐撑着,两手都扶在上面,歇息腰。
苏折风道:“犯了错,祈求宽宥。”
“噢,那该好好跪跪。”女人问,“篁寺到了吗?”
“前面就是了。”
“人家跟我说很灵验的,我才想看看,怎么这么难爬!”女人气喘吁吁道。
“灵验不敢称,山野破庙,蒙在家众们抬爱,”李鹤银赶紧道,“我是此间代管住持,施主怎么走了这条路?”
那客人摆手道:“我、跟丢别个了。我姓姜,住持贵姓——怎么称呼?”
“免贵姓李。”李鹤银道。她低声跟苏折风讲:“还麻吗,不麻就起来?”这下苏折风再也不能丢人现眼下去了。她刚爬起来,又被姜姐问:“这位是?”
“庙里新来的杂役。”李鹤银言简意赅道。
“哦。”姜施主心说:还以为是做了坏事诚心悔过的,原来是做活偷懒被住持揪住的。她免不了扫两眼眼前这道黄土辟的阶梯,心里发生些怀疑,仆役偷懒、住持严格,路也不修,这哪里像个正经庙呀?
然而李鹤银道:“折风,还不为施主引路?”也不容再确认,就要把她领上去。苏折风心原本想离去,又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得乖乖领路,可怜姜姐刚刚歇会脚,就被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夹着继续走起来了。
李鹤银问:“您是和别人一起过来的?”
“是,”姜姐直道,“她本来认得路。”
“以前来过啊?”
“她是这样说的。”姜施主含糊道,“其实我不知。不过她在会城做捕快的,脚程必须快,想必现在已经到你庙里等我了罢。”
“我也认识几个捕快,不知是哪一位?”
“出名呢,叫严之恪,住持可识得不?”
苏折风愣住了,“是那个武功很高的女捕快?她不该在会城吗?”
“她告休沐了。”姜姐道,“案子都结了了。”
“这样才有机会出来游玩嘛。”李鹤银继续闲聊。
“诶,人家可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姜姐又道。
苏折风则不说话了,低头看路。炎炎烈日下,她把脖子上围的纱布扯松了,往上拽上鼻尖,挂到耳廓上,添个夹子,如此就遮挡住了面庞,隔绝些热气。
听到严之恪的名字,她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李鹤银还在问:“那是去哪里探亲?”
“不然哪。”姜施主摇摇头,“还是办案。”
苏折风抬起头来。一脚踏入山门,正宝殿的歇山顶上,碎了一角的游龙鸱吻背着光,釉面翻出青铜一样的严酷光泽。
严之恪正站在下面,她老样子,负着刀,面朝隔壁鹿野寺高高竖起的钟楼,此时接过话来,“不错,还是办案。”
她眼神先扫李鹤银,同她目光碰了一碰,矜持地颔首;再看姜眉,责怪道:“你绕到哪里去了?”最后才看向苏折风,蜻蜓点水一样瞥,却犀利得很,让她那层装扮无所遁形。
一个照面,苏折风就知道,她把自己认出来了。
“还好遇到李施主,带我从碑亭那面绕过来了。”姜眉道,“她说你肯定在钟楼前,没想到你还真在这等我!”
“只有此地是荫的。”李鹤银悠悠道,“两位施主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