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友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好书友小说网 > 虎与雀 > 第47章 第 47 章

第47章 第 47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伊万诺夫没有像其他人似的躲,他也朝着那女子微笑。

“太阳近了,太阳近了,好日子就来了……”

那女人喃喃自语,接着又往前飘,一路问“太阳近么”,从路头走到路尾,问了一长串人,被人避之而不及,最后,她走到春燕和樱小姐面前。

“太阳近么?”

她挤到春燕和樱小姐笑。

“樱,快走,别被她纠缠了,她现在好像有些不对劲——”

春燕其实刚才就想带着樱小姐离开,可奈人群把她么彻底围死了,直到现在才勉强辟了出来。那女人纠缠着她们问,春燕把樱小姐护在身后,而樱小姐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在那“太阳近么”的质问中,她突然喘不过气了,她好像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了胸膛,而癌细胞借着这女性的卑污与压抑,变本加厉的侵蚀着她的支气管黏膜,让她浑身痛的站不稳——

太阳近么?

太阳越来越近了,太阳旗也越来越近了。铡刀落下,鲜血喷出,樱小姐想到了上海。她母国的太阳旗在上海街头高高挂起,飘扬着,而日本士兵肆无忌惮开枪击毙游行抗议的中国劳工。

“抵制日本工厂!抵制日本关东大地震对中国的恩将仇报!”

好些学生也同中国劳工们一起抗议,其中就包括樱小姐念中学时的同班同学。中国同学们和劳工一起游行,而樱小姐去了厂里,劝说那些日本士兵不要对门外的人开枪,劝说他们“不要引起中日战争”,但没人听她说的话。她就看着那些日本士兵端起机枪,对着门外扫射。于是,她眼睁睁看着她的同学们死了,一个个像被撕裂的布偶似的瘫软在地上,而血飞溅到了她的眼睛里,裙子上……

太阳近么?僵死着,樱小姐觉得自己被人死死扼住了脖子,而死神把她往棺材板里猛地一拖——

“咳——!”

樱小姐咳了一口血,昏死在地上。

“樱!来人啊,请救救她!”

有人倒地,没人回应,但四散的人反倒比刚才多了,这比巡警敲锣打鼓有用,毕竟大家都害怕惹事,本着明哲保身的原则各自走了,甚至还有人打趣这女子是不是被那丧妇克死了。春燕抱着樱小姐根本不敢动,但她刚才的尖叫声引来了一个高大的“洋大人”——伊万诺夫反应很快,毕竟他在战场上不止一次见人昏死。他将昏死的樱小姐放置平卧,解开她旗袍领口的扣子保持呼吸畅通,又检查有无呕吐物阻碍呼吸……

“她还活着。米哈洛维奇同志,快叫车来。”

“行罢,你可真知道管闲事。”

米哈洛维奇嘴上抱怨,但还是把一辆挂着苏俄旗的轿车叫来了。米哈洛维奇把车开得很顺畅,于是他们顺利把樱小姐到了医院。樱小姐即刻被送往急救室,伊万诺夫和春燕等在门外。

“我见过战俘营的肺痨,但你朋友明显症状更重,她的手臂上全是针眼,血管被针打得很脆。这么频繁地扎针,是癌症吗?”

“癌症?”

春燕惊恐,脸一下变得青紫,而伊万诺夫看了她的脸色立即改口:

“我听别人说的,作了些无科学依据的猜测,毕竟我不懂医学,只能信口胡说。只是为什么你在这,玉堂红小姐?我以为那晚后你就随伊势月一众离开广州了。”

“你认错人了。”

“应该不会,毕竟你差点药死我。你今天为什么没有打扮?你穿红裙子很好看。”

春燕生硬地把头扭过去,而伊万诺夫却探过来认真端详。她素面朝天,扎根红头绳打扮得像洗衣妇,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没有脂粉打扮,没有故作风情,她现在只是一个面目素净的南方女孩子,长着湘鄂一带常见的鹅蛋脸,细长眼,圆鼻头。

“你真名叫什么?”

又是这种对话。

那一晚春燕作为“玉堂红”兢兢战战,拿着枪不敢犯丝毫马虎,但等伊万诺夫醒来,他却只是问她“真名叫什么”,她不回,他便放她走了,没派人管控,甚至没多加搜查。她没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有利情报,他也没逼问她的来路。她原以为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但没想到现在又在这杀人的集会上遇见了。

春燕想知道他是谁。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你那天随便就放我走了,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你的诸多行为都很幼稚,不会让我感到烦恼,只会让我觉得有趣。我那天见你第一眼就作了些猜测,所以我随你去跳舞,随你去验证了。找点乐子,仅此而已。”

“幼稚?找点乐子,仅此而已?”

春燕瞠目结舌瞪着伊万诺夫,而伊万诺夫认真道:

“是啊,你不仅在那晚幼稚,如今也幼稚。在你朋友晕倒后,你不应尖叫求救,反倒应先自己处理。人心薄凉,他们连这种场面都看得过去,又怎会对你施加援手?”

“我不是把你叫来了吗?如果我一个人,我怎么把她顺利带到医院来?”

“说的也是,小姑娘,幼稚偶尔也是奏效的。”

伊万诺夫也把春燕叫作小姑娘。

“不要叫我小姑娘,我不是什么小姑娘,我不接受你这鄙夷的称呼!”

不要叫她小姑娘,她不是什么小姑娘,她不接受他这鄙夷的称呼。

春燕对伊万诺夫叫嚣着,她发火,撒野,拒绝被伊万诺夫叫“小姑娘”。伊万诺夫活了这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泼皮的女人。男人,女人,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对他顶礼膜拜,畏惧胆怯,而春燕无知无畏,压根不把他当回事。她不知道他打了很多年仗,也不屑于他打过仗,更不屑于把他算作父权社会的一分子——她是湘西的女儿,在土匪寨拿着刀子闹惯了,见天王老子都敢闹,别说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伊万诺夫越想知道她是谁了。

“告诉我吧,你真名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很想知道。”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也太自大了!”

春燕咄咄逼人,伊万诺夫反而笑出了声。他俩站在门口等了会,手术室大门开了,樱小姐被护士推了。伊万诺夫要离去,而春燕却一把将他拦住。

“来都来了,做好人做到底。我朋友现在肺病重,可能需要氧气罐,还可能要西洋药,这些平头老百姓都不好开,你是大官,就把军官证先暂时借我用。我不讹你,就拿你名号方便方便,赶明我给你还回去。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撒谎我天打雷劈,怎样?”

这姑娘真是个疯子,随便发了几条誓,张口就要伊万诺夫把军官证留给她。军官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何况是他这种人的军官证?可惜,伊万诺夫也是个疯子。春燕说罢,他真拿出军官证递过去,春燕伸手要拿,伊万诺夫一下抬高手臂,故意让她扑了个踉跄空子。

“所以你的真名到底叫什么?”伊万诺夫微笑问道,“你只有先信任我,我才能信任你呀。”

春燕随便编了个名字,她伸手去更,但伊万诺夫把军官证拿得更高了。她又换了几个名字,而伊万诺夫说她撒谎。

“王春燕,行了吧!春天的春,燕子的燕,不知道汉字咋写就自己去查!”

春燕骂骂咧咧一把夺过军官证,打开检查了一番,也不管伊万诺夫,揣进兜里就急忙去病房找樱小姐去了。

“春天和燕子,好名字,真是有生机啊。”

伊万诺夫独自下医院楼梯,但每走多远又被春燕叫住了。他回头,看见春燕气势凌人地趴在楼梯栏杆上叫他:

“给我个地址,要不然我明天咋还你东西?去坟头随着纸钱给你烧过去吗?”

“我就在原先跳舞的地方,你去后说要找我即可。”

“傍晚时候我空着肚子去,还要提饭盒,你把菜摆好了等我!”

“可以,你想吃什么?”

“要中国菜,不要搞你们毛子吃的东西,吃不惯。你搞点清淡的,要适合病人吃。如果行的话再随便搞点辣的,不用太讲究,最便宜的就行。”

“一言为定,可我过几日就要回哈尔滨了。你不来怎么办?”

“我去哈尔滨找你。”

“我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

伊万诺夫离去了,春燕复进了病房,见樱小姐还在呼吸平稳地沉睡,而医生就在一旁。他对春燕说樱小姐约莫是肺癌,胸腔里病变明显,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春燕把军官证递过去,医生问她和伊万诺夫是什么关系,春燕撒谎说她是伊万诺夫的妻子。

军官证和谎言果真有用,没费什么周折就架来了氧气瓶。大夫敷衍了春燕几句,春夜颓然松手,一夜未眠。她听着樱小姐的咳嗽声,除了扶着让她喝些水,吸些氧外,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那么干耗着,耗尽长夜,祈求太阳早些来到。

太阳近了么?近了,近了,白晃晃的天,赤红红的太阳,马上就落进人眼睛里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