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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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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诺夫是个很冰凉严酷的人吗?伊万诺夫是真的“对人没有同情心”吗?在桥本所在的领事馆,濠镜和伊万诺夫擦肩而过,他本想提前抓紧时间进入正题交谈,但伊万诺夫却依旧要求他按照约定的日程来访。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濠镜按时去,苏俄领事馆却没伊万诺夫人影,只有一群人在“审查”。领事馆的那些苏俄人东奔西走呼喊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惴惴不安。濠镜问伊万诺夫的秘书柳德米拉怎么回事,柳德米拉紧张得话都说不全,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

“伊万诺夫同志可能要被中央肃反了。”

“被肃反?”

“伊万诺夫同志拒绝在东三省开战……不对!伊万诺夫以个人的情绪偏见违背了中央英明正确的大方针指导,苏联万岁!中央正确领导万岁!只能说到这了,先生,快回去吧,这几天我们都要开会呢,肯定没时间招待您!”

“你们在开关于伊万诺夫的座谈会,但是伊万诺夫本人并不在!伊万诺夫在哪?”

“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去向,没人可以了解伊万诺夫。而且座谈会就是这样,形式最重要,内容无所谓。唉,先生,快走吧,我们要闭馆了。”

就这样,濠镜又被苏俄那边不留情面地赶了出去,但他并没有理会这闭门羹,转身就去日领事馆找了桥本宪。凭借着和桥本宪的“深厚情谊”,濠镜知道伊万诺夫这几晚都在外边和那个叫玉堂红的女人睡觉。桥本宪问濠镜找伊万诺夫做什么,濠镜说要刺探苏俄态度好说服张学良同意满洲国建国。桥本宪一听,二话不说给濠镜开了张“关东军特许搜查证明”,说拿着那东西就能直接去伊万诺夫的卧房,其他人再怎么拦也没用。

所以说,有人拦吗?有,全是苏俄的兵。白日黄包车行至哈尔滨最豪华的酒店,靠着那张通行证,濠镜勉强到了接待前台问伊万诺夫是否在此,然而前台却说昨晚伊万诺夫和一女子确实来过,但见有苏俄的兵围过来查,两人呆了一会就从后门走了。

“可否知道他们去处?”

濠镜询问,前台摇头,所以他又一次吃了闭门羹。然而即便如此,濠镜还是有法子。他左拐右拐找了好些在哈尔滨街头四处乱窜的小叫花子,给每个人分发了些吃的和铜板,问昨晚有谁见过“一个戴白围巾的高大俄国人”,以及“一个穿着红裙子的中国女人”。

“我见过,昨晚这一男一女喝高了,嘻嘻哈哈从后门跑着出去了!他俩在公园里打雪仗,两个人揪着青铜雕像扔雪球,一边打一边喊:‘去死吧,人造神’!”

“去死吧,人造神!”

一个小叫花子举手,他把濠镜领到一处公园的青铜雕像前,濠镜一看,惊愕地发现那青铜雕像就是伊万诺夫,那雕像英武,俊美,但是生锈,破败,面庞上被稀稀落落砸了好些雪球,简直要被人砸碎掉了。濠镜又给了小叫花子一些钱,小叫花子遂和他的弟兄姐妹带路。他们穿了好些小胡同,最后到尽头处见一破烂的夜总会——那夜总会一看就是暗窑,放眼望去周边空荡如坟场,除了出来洗衣服的窑姐子,再就是满地的酒水垃圾和烟花渣滓。濠镜找了老鸨,给了些钱,老鸨指了指二楼,说上面只有他们。

所以说,有人拦吗?没有,谁都没有。杂乱的地毯,空酒瓶,呕吐物,黑丝袜,高跟鞋,被胡乱丢弃的军队制服,连那白围巾都像块抹布一样肮脏地堆在门拐角。门锁是坏的,基本半掩着,而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重的酒精味和劣质香水味。濠镜皱着眉头敲门,一句嘶哑的女声传来。

“是谁?”

门开了,玉堂红披着件丝绸睡袍出现在濠镜面前。她头发散乱,妆也全花了,濠镜要进门,玉堂红伸出手挡住。

“你等等,他没穿衣服!”

玉堂红抱怨着,转身进入那黑暗里,拉开柜子找出一件男士浴袍,爬到床上伏在伊万诺夫耳边道:

“别睡了,外面有人找你,就是昨天在桥本那边碰到的那个四眼仔。”

“嗯,好……再让我睡会吧。”

伊万诺夫翻了个身,却被玉堂红拽着耳朵摇晃,无奈下只得蓬着乱糟糟的头发起来。他穿上浴袍揉着眼睛,好像还没有清醒意识,但玉堂红已经一把将窗帘拉开了。光透进来,濠镜走进去,一眼就在地上看见了好几个橡胶套子——它们都被撕开了,有用过的痕迹,但似乎都是用了一半就被胡乱丢弃在地上。除此外,桌上还有撒了的红酒,有散落的药丸,而床榻更是乱得一塌糊涂,不知道这两人昨晚都干了些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呢?

伊万诺夫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踏拉着拖鞋同濠镜走出门,好像酒还没醒。下楼梯的时候,濠镜先下去了,而伊万诺夫跟在后面。走着走着,濠镜听见后面一声轰然巨响,回头看,伊万诺夫居然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还狠狠地把脑袋磕在了地上。濠镜赶忙去扶,而伊万诺夫大笑着推开他的手臂。推搡着,濠镜发现伊万诺夫嘴肿了,周边一圈红的,好像是酒精过敏,又好像是被人亲肿的。伊万诺夫踉踉跄跄起身,他走到沙发边瘫软地坐下去,问濠镜找他要谈什么。

“我是来——”

“不,不,太浪费时间了。我现在难得开心,难得想睡觉,把你手头的东西给我看。”

濠镜把文件交给伊万诺夫,伊万诺夫飞快地浏览了几下,说“这字迹明显不是张学良的”,接着又道张学良现在抽大烟成瘾。他一边自问自答,一边眯起眼细细阅读其他部分,过了一会后便说他已经清楚了濠镜来意。

“我现在直接回答你关切的几个点好了。一,苏俄官方不反对满洲国政权;二,苏俄官方想要夺取东三省利益。”

伊万诺夫阅读速度过快,给的答复也过于简洁,乃至于濠镜怀疑他在瞎编。伊万诺夫看了一眼濠镜的神情,似乎已经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如此失落?我还没说我个人的立场呢。在远东混了这么久,我还是可以做一些事的。我可以使苏俄官方偏向中立。当然,在做完这件事后,我就要去蹲大牢,然后去绞刑架了。”

“说得轻松,你要怎么做?”

“每个人都在妄想用感情说动斯大林,但这是愚蠢。只要能让斯大林明白选择后者的利益远大于前者,他就不会动摇。其实现实也是这样,长远来看,苏俄冒进不会捞到任何好处。王秘书长,你们用文字问了我很多问题,现在轮到我了,请回答我——”

伊万诺夫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而后索性当着濠镜的面四平八稳躺在了沙发上。

“问题一,你们奉天的人怎么看待上海‘一二八事件’?”

“我们认为这是日本用来掩护满洲国建立的假性战争。”

“苏俄也是这样看待的,但似乎南京国民政府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日本真要踏过上海打到南京去了。那这就又牵扯到三个新的疑问:一,南京国民政府是否会彻底全盘放弃东北以‘求和保南京’?二,蒋中正是否会改变方针,继续将‘绞杀国内其余党派力量’的重要性置于‘全中国团结抗日’之前?三,美国是否会介入调停‘一二八事件’?王秘书长,你们奉天方面对于这三个问题有明确答复和准备吗?”

“暂时没有。”

“王秘书长,你当下不能回奉天,你需要留在哈尔滨好好想想这三个问题。趁我还活着,你要把能利用的条件都利用好。现在到了问题二:王秘书长,你个人怎么看待及时行乐这件事?”

“我觉得是坏事,会误人误己。”

“我也曾这么觉得,但现在不这么想了。与其浪费时间思考如何向他人澄清自己存在的必要性,不如撒手不管,毕竟每个人都会迎来自我毁灭。好啦,现在到了第三个问题:如何避孕?”

“什么?”

濠镜听到第三个问题不明所以,他当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如何避孕?”伊万诺夫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这是我最关心的一个问题,相比之下,前两个都算狗屁。”

“我也不甚了解……”濠镜满脸尬色,“就用最平常的手段吧。”

“啊,王秘书长,你还年轻,应该多去了解下这种问题啊,这可比思考文件里那些废话重要多了!”伊万诺夫哈哈大笑,仰着头靠在沙发垫子上对濠镜道:“我们这个时代的橡胶套子是真的不舒服,所以科学家们还要在这方面多加研究改进。而你呢?你要去认真思考下如何平衡‘感官刺激’与‘安全理性’两个方面的问题,这是人类历史上尚未解决的哲学问题。”

“人本来就不能两全。”

“嗯,对,所以活着真厌烦,人为何不能纵情享乐呢?真讨厌,就连和人睡觉都要思虑再三。纠结的道理我是明了的:首先,军队里出生的小孩都不会幸福;其次,我不能给予任何人家庭的保障与承诺;最后,我不想再造出一个小伊万诺夫,你知道为什么吗,王秘书长?”

“不知道。”

“因为我们这个时代不适合小孩出生,充满着血腥战争,利益交换,钩心斗角,还有死亡,在这个时代做小孩是最令人厌恶的事。我本身厌恶出生于此,自然也不会把这种厌恶的体感转移到另一个无辜生命之上。”

在伊万诺夫仰头说这些话的时候,濠镜发现伊万诺夫脖子上有一条环绕的疤痕。疤痕很细,像一条绳索,但留下的痕迹深刻——这是很典型的割喉伤,可能是许多年前,甚至是少年时期受到的重伤。少年伊万诺夫曾被割喉,而且那匕首插入非常深,甚至一度割断了他喉咙部位的气管和动脉……濠镜有些诧异,但他对伤疤形态确认再三,还是判定此为严重致死的割喉伤。他问伊万诺夫那伤口是怎么回事,但话语刚落,伊万诺夫瞬时透露出凶狠的兽相。

“这不是你应该管的,我只是忘了戴围巾。”

伊万诺夫起身走向楼梯,而濠镜也意识到自己话语欠妥当。他对伊万诺夫抱歉,而伊万诺夫却对濠镜道“这伤疤并不存在,只是旁人看花了眼”。

“我要回去睡觉,而你也该走了。”

伊万诺夫顺着嘎吱作响的破败楼梯向上走去,他的声音隔空传来,一如既往冰冷,空洞,轻松,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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