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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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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军说仓库里的馒头被偷了,所有人把嘴张开。要练靶子,刺刀能戳穿人头骨就算上乘,于是皇□□、军刀、武士刀在人们的喉咙里找血淋淋的,不存在的馒头。

“女人都把裤子脱下来!”

皇军说银库里的钱票被女人偷了,所有女人把裤子脱下来。要阳刚,器物能戳穿身体就算上乘,于是皇军用烙铁、烧火棍、木柴棍在女人的下面找血淋淋的,不存在的钱票。

“孩子都把手脚露出来!”

镜子上的城池流淌水珠,哈尔滨泪流满面,不告诉他答案。

伊万诺夫听过一个传言。人们说因为哈尔滨之前是他管的,而他让日本受辱,所以皇军要“报仇”。如果哈尔滨不曾被他接手,那也许中国人的日子还好过些。理智告诉他,传言是无道理的,因为现实比传言更残酷。没有什么“好过些的日子”,无论接受哈尔滨的是谁,皇军都会来。然而道德感情上,他逃脱不了这种想法的束缚。是不是一开始就全错了?他的理想信仰是错误,他所作一切都是错误,他这个人存在就是错误——

他到底是谁?他是侵略者吗?

是,他也是这个国家的侵略者!既然他也是侵略者,所以他应该漠然。漠然是理智,漠然是国家利益至上,漠然是军令如山。但撤出哈尔滨,他又做不了漠然的侵略者——一开始加入布尔什维克的时候,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做侵略者。他为什么会选择信仰社会主义?他明明应该举起鲜红的旗帜,为自己和旁人打倒侵略者,如今只能像懦夫般伸手一把抹去镜子上的城池,不再回头……

一切都错了,他这个人不该存在。

伊万诺夫仓皇地抹掉镜子上的哈尔滨幻象,想到了几天前蒋中正私下找他对谈。苏联与南京政府关系不甚好,他却依旧希望可以借此机会让蒋中在军事院选举一个能反抗日本的中国人上来。见面,蒋中正很热情,上来大谈特谈中苏友谊,还讲了当年苏联协助建立黄埔军校的事。然而,蒋中正的目标人选始终是服从中央的张学良。

“我建议您把票投给汉卿。”

他以为蒋中正居后方不知战况,遂克制地描述了些满洲国建立后哈尔滨的流血状况。

“我知道。”

蒋中正回。

对中国,他早已不仅仅是同情,然而蒋中正假装看不见他。

他在做什么,他一个外国侵略者,在为谁求情?他曾经为理想打掉君权,父权,霸权,如今又见它们如太阳高升统治,相比之下,共产国际不过是无聊愚蠢的共情与忏悔。于是,他对粉笔画的哈尔滨也漠然了,也没再对蒋中正做争取。一日一日,东北越来越多的地方沦陷,但这和伊万诺夫无关。高天流云,秃鹫盘旋,十平米的笼子若隐若现,伊万诺夫被困于蒙古草原。那里一年四季晴朗,太阳辐射侵蚀,而伊万诺夫拉开衣橱,穿戴好军服,觉得自己穿了一身陌生的盔甲。走出门,人们畏惧地问伊万诺夫去哪,他说去宴会。

现在去宴会还为时过早,但没有人提出疑问,因为他们明白伊万诺夫自有伊万诺夫的道理与权力。他是第一个到的,宴会的侍者也没想到宾客会这么早来,所以他们先上了茶水与点心招待。蜂蜜蛋糕端了上来,伊万诺夫没有半分食欲。他感到困倦,但是又不想睡觉。侍者看出了那种无精神的疲态,遂给他上了一杯咖啡。咖啡端了上来,伊万诺夫喝了一口,发觉自己味觉丧失。侍者见他表情异样,问他是否是咖啡不合胃口,而后接了杯子要去换。接的时候,侍者一不小心把杯子打碎了。他俯下身去帮侍者捡杯子碎片,而后被划破了手指。

指尖血珠冒出来,伊万诺夫发觉自己痛觉丧失。

无相无觉无味。

“咚——咚——咚——咚——”

伊万诺夫听见有僧侣在诵经敲木鱼。

“何故有木鱼诵经声?”

“未听闻木鱼诵经声。”

询问几番,侍者始终否决,然而那木鱼诵经声却越来越清晰。伊万诺夫被那声音隔绝,精神处于真空状态,而下雨天的昏暗都开始刺眼。宴会开始了。伊万诺夫坐在花墙角落,木鱼声越来越大,几个色柔草原的喇嘛坐在他身边诵经,为首的那个捧着一朵莲花。伊万诺夫闭上眼睛,他不想再听,但那木鱼声延绵不断。

“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

琼先生来了,对他说了一些话,他辨别不清。

王司令来了,对他说了一些话,他辨别不清。

宴会的灯火点燃,庙宇烛火飘摇,残剩一个风雪月。嘘——庙宇烛火熄灭,伊势月从黑暗里走出。

“伊万诺夫先生,您可还记得我?您当时做的好些事,和我的残暴有何区别?”

伊势月的声音淡去,宴会选举开始了,一个比男人更糟糕的女人走上台。她叫川岛芳子,面貌充盈着阳刚之气的荼毒。她在那里掷地有声发表演讲,虽曾是一个中国人,可如今已然全身心信服那太阳旗了。

“中国是个腐朽无望的国家,要想被太阳的光辉照耀,需要实行王道。”

王司令站起来驳斥川岛芳子,说了一些话,他辨别不清。

“咚咚咚咚——”

伊万诺夫耳边的木鱼声急促起来了,一个秘书弓着腰前来,拿出一张已经写好的选票,靠近他耳边轻声说道:

“报告司令,刚来电报,中央临时改决议了,请投张学良上去。”

秘书说完后消失不见,而木鱼声依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您呢,伊万诺夫先生,您要再次和王道背道而驰么?”

黑暗里,无相的伊势月走来了,他把风雪月递给伊万诺夫。伊万诺夫接过风雪月,伊势月坐在他身边,盯着那票箱鼓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木鱼声变得破碎骇人,伊万诺夫的脑神经快要被击穿。

“去投这张不能改变的票吧,伊万诺夫先生。哈尔滨已经沦陷,欢迎您观赏。”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聚光灯打在伊万诺夫身上,他的面相逐渐消弭,黑暗化为一把武士刀。他走上台,环顾四周,看见王司令失望的双眼——他似乎也知道苏联要投张学良了。伊万诺夫微笑,伸出那根被杯子瓷片割破的手指,上面的伤口已经结痂。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用风雪月再次划开手指结的疤,红血珠泛出来,而后在那选票上笔走龙蛇划了几道。

“重写个名字足够了。”

伊万诺夫把那张选票丢进票箱,而后走下台。王司令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宛如看一个疯子。伊势月的白纸面庞蜿蜒着无数黑流,他连连鼓掌,笑如枷锁链条颤抖。

“伊万诺夫,你还是没变,真不愧是我敬佩的人——武士,杀了他!”

“杀”字出口,黑流瞬时冲破伊势月的无面相,将他包裹成黝黑的罗刹!那罗刹是浮世绘地狱变里常见的,有无数鸟兽的面相交错,唯头发似蛇分明,身似蜈蚣扭曲,头饰一串骷髅,三眼六耳四臂,左持法器右持月形刀……

“有刺客!”

罗刹隐没,会场被扔进一枚爆炸的烟雾弹,随即响起密集的枪响。男男女女爆发出尖叫,坐在台前的蒋中正与宋美龄被保镖围起来,而王司令一把拽起身旁的琼先生往外突围。水晶吊灯被打破了,一颗一颗的碎玻璃砸下来,像星火陨石。黑色雨夜笼罩一切,而惨淡的月光不知为何要穿透进来,似张开的哈达缎面。旷原的野蛮脉动一张一弛,人们杂乱的呼吸交错,他们感受到了严冬的来临。

“砰——砰——砰——砰——!”

枪声激响,厅堂依次亮起喇嘛庙的烛光,狼毒花蔓延成海。蜡烛萧瑟燃烧,喇嘛在狼毒花中诵经叩拜,伊万诺夫持刀从黑暗中走出,他也已然发生无相异变。苏德勒迎风奋飞,蒙古各色神灵如诅咒附着于他身,要将他变为古和雅萨玛札。他是冰蓝焰,是高真谛;是前进慈悲;是野蛮暴力;是不老不死,是不破不灭——

不可抗的自然伟力,成吉思汗!

伊万诺夫拿起武士刀朝伊势月劈砍去,电闪雷鸣,一刀将对方作掩护的桌椅劈作三截,而后双刀相交,而那伊势月瞬间变换持刀方位,一刀朝伊万诺夫双眼刺去,而伊万诺夫却以迅雷之势一把将刀剑插入地端闪身向后,而后一把抄起桌上烛台朝伊势月横面砸去,转眼间肉泥听了个震天响。几个持枪者围上来解救,那风雪月又如鬼魅闪电疾行,又是一顿鲜血迸射,四处抛散。

硝烟弥漫,破坏,混乱,血腥味四处弥漫,色柔草原又卷席而来了。在死亡的威慑下,躲藏在一旁观看的琼先生现了鹰相往后退,而王司令叫警卫先带着琼先生撤退。会场上新的火苗蔓延,越烧越旺。角落一片漆黑吞吐出更多的火舌,但伊万诺夫与伊势月却不见身影。警卫带着琼先生先走了,而王司令不打算走。

火势起来了,但还在消防系统的可控范围内。王司令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但他已经不再恐惧伊万诺夫,不再恐惧草原。黑暗里,暴雨里,王司令借着那亮起来的火光摸索,他看见了天花板上面被人为堵死的火警铃。这次火灾是蓄意而为,到底是谁想要杀死谁?是他,蒋中正,琼先生,还是伊万诺夫?烟火灰子飞进王司令的眼睛,他忍着刺痛拿起枪,朝着火警铃开了一枪——

“砰——!”

火警铃盖子被掀开了,屋外暴雨冲破房屋倾斜而下。消防系统降临的倾盆大雨淋湿王司令,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黑灰,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所有狼藉。烟雾消散,四周除暴雨声外一切寂静,王司令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伊万诺夫面无表情,浑身血迹,像刚从战场回来。

“为何你还在这,老虎?”

“因为我要救你。”

“没必要,伊势月逃了。”伊万诺夫把手里拿着的两把武士刀扔到地上,好像地面是熔炉,“我要走了。”

“发生这么大事,你要去哪?”

“长生天。”

“有人要杀死你,这火灾是蓄意的。”

“无人能杀死我,除了我自己。事到如今,世人不能接受我的存在,我亦早如此。”

伊万诺夫摇头,好像把自己生命的债务一笔勾销。他走出去,苏军接应在外面等他。无相,无力,无意义,一番敷衍,随后回到独寝的卧房。拧开所有安眠药瓶子,用里面的药片填充所有脏器,这是最好的死法。

明天又有什么舆论新闻?和他无关,因为他不会有明天,也不会有多余的痛楚与贪欢。伊万诺夫依次吞下药片,像荒原吞掉星星。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成了一处冻结的岩石。意识一点点消散,他想起和春燕同床共枕的两个安眠晚上。

“阿列克谢……”

那缥缈的呼唤啊,多么英雄的一个世界。

又是一个冬天,又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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