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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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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回来的濠镜似乎变“凶”了。晓梅迟疑地看了濠镜一眼,濠镜却朝她眨巴眼睛使了个眼色。

“咋回事呀?”

“他们现在闹矛盾,美术老师总说老王骗了他,现在老王事情多,也心烦得很,所以就摆明和对方撒气。一大早的,这俩杵门上吵要不要带伞,最后吵到当年长洲岛养水鸟。”

“长洲岛养水鸟?”

“你都忘啦?就以前我们住小院子的时候,老王不硬要养水鸟么?美术老师就搁那和他吵,今早又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最后我一想,他们这矛盾也不可能由自己解决了,就得外人介入,所以就黑起脸训了他们一顿。”

“啊?你咋能像家长似的训他们啊……”

“这叫话术,你要谈判多了就知道。该唱白脸唱白脸,该唱黑脸唱黑脸——话说你咋回来了,下午不上课?”

濠镜发问了,于是晓梅和他说了早上的事,却没想到引来了摇头叹息。

“晓梅,你这真孩子气,你咋知道自己没遇到骗子,还想着去南京军事院找孩子爸爸?现在快国庆,时临军事院大选,你进大门都不成!况且现在那里俄国人那么多,光伊万诺夫就有好几个,去找谁?扔一块石头出去都能砸倒一片伊万诺夫!你这简直就是相当于站在南京大街上找一个姓张的男人——”

“我知道,可是——啊!我想起来了,他不是姓张,他的名字就是张!这个人不是姓伊万诺夫,而是本身就叫伊万诺夫!”

晓梅突然想到了那本登记册,而濠镜弹了她一记脑门。

“越说越离谱,你咋不说那小豆子的爹是远东司令?别耍小孩子脾气,下午继续上课去。事到如今,也要我对着你黑脸?”

濠镜泼了晓梅一盆冷水,晓梅觉得不服气。她想给画匠和王司令说,但他们两个都在气头上,谁回答起来都敷衍,都要她不要犯小孩子脾气。

到底是谁犯小孩子脾气?明明是他们!但她确实是个孩子,而老王、美术老师、濠镜都要比她年岁大,都要比她见识多,看问题都要比她“更像大人”;再说了,之前南京大阅兵动乱,说不上此时的南京军事院前面也有暴动抗议的学生……

作为“孩子”,晓梅觉得苦闷,百般顾虑下还是打消了去南京军事院找孩子爸爸的念头。然而作为 “护士”,她心里还是挂念着那个产妇,想着那个还未出生的“小豆子”。她想啊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假如错过了,她是不是把那母子俩推向死路?

晓梅最终还是选择了执着不放手,可惜那天护士们并没有找到那个产妇。那产妇脸庞不干净,看不清五官,而她外貌也平平无奇。一个穿着深棕色粗布衣服的女人?满大街都是!去秦淮河边看作苦力的洗衣妇,全都是看不清脸庞,全都是穿深棕色粗布衣服的,找谁去?这又不是什么穿红裙子的交际花,一眼就能从人堆里挑出来!

事情搞到最后,连负责耐心的仁宁都不想再纠缠,可晓梅还是见人就念叨,甚至下了班都要在周边搜寻一圈,随便逮到一个就问“有没有见到一个穿深棕色粗布衣服的产妇”。就这样一天天的,产院又来了好些产妇,又有好些女婴被扔掉了。仁宁被这繁杂纠缠得喘不过气,见晓梅这样就烦,最后朝她说了句气话。

“林护士,别问了,你干脆把自己家的名号贴在医院外边算了!”

晓梅当时不作声,然而仁宁没想到,晓梅此后真照这般作了,她真的大落落找了张白纸,把自己家的住址写在了上面!

“林护士,你犯混账呢,万一把不三不四的人引过去,想要全家都被打家劫舍么?而且你这样对医院造成的影响很不好,似乎我们这里不负责任,不收治病人似的!”

十月十日,辛亥革命的日子即民国国庆。本是大好的日子,可见这张纸,仁宁都要背过气去了。她现在也终于把晓梅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孩子”,说让她回去反省一天“扰乱产院秩序”的过错,而后写一封检讨再回来上班。可面对指责,晓梅还在嘴犟,可谓死不悔改,结果最后把院长都给招惹了过来。

“林护士,把你家长叫来!”

“孩子”犯了大错是要叫家长的,但是晓梅又没面对王司令和画匠的胆子,于是濠镜便来了。一见濠镜,那威严的院长即刻迎上去说道:

“虽然半工半读,但晓梅到底还是个孩子,到底还是欠教育。她这几天胡搞,把产院口碑都败坏了。社会上的人都说得我们拒绝了两条生命,我们这些作大人的怎么可能呢?”

拒绝了两条生命,作大人的怎么可能呢?所以说,到底是个孩子,还是欠教育。彼时濠镜熟稔地把产院的人交代好了,然而走在路上,晓梅这“欠缺的教育就来了”。

“晓梅,把自家地址贴在医院外,你是疯了还是怎么的?老王明天就要去选举了,你简直——你简直要把所有坏人都招惹过来!”

单对晓梅,濠镜的脾气向来是很好的,然而那天他真的要气坏了。他是真的不明白晓梅脑子里在想什么,也不明白家里的小妹为何如此糊涂。军事院大选出个三长两短,她当这是开玩笑吗?

“你是不是以为我今日也很清闲,能特地跑过来管你?”

“你是不是完全不看报纸,不了解家国大事的?”

“你是不是忙糊涂了,连这点都掂量不清?”

“你是不是——”

指责声一句接一句,“大人的权威”最后引来了晓梅的爆发。她一把甩掉濠镜,不管不顾朝着家门奔去。

“好,好,我就是孩子!错的都是我,你们这些大人永远都是对的!”

门“砰”的一声关严了,濠镜的话语回响在外边,而晓梅把自己独自锁在院子里。她脱拽掉护士服,满含委屈趴在自己的床上,半天不想起身。

自打从关外回来,濠镜变得越来越讨厌了,越来越像个大人了。可是大人都那么讨厌,她不想长大,不想变成这样。今天是什么日子?十月十日,辛亥革命的日子即民国国庆。这时候街上想必都在欢庆,跳舞,祝福;那五颜六色的旗子想必都插满了枝头,那礼炮彩片子想必都飞满了天空。老王,美术老师,濠镜,嘉龙,他们在做什么呢?他们兴许在国庆的日子做大事,做那种男人的丰功伟业,所以他们是不屑管她苦闷的。仁慧和金陵,她们在做什么呢?她们在上高中,在学校庆贺这喜庆的日子,所以她们也是不屑管她苦闷的。

伊万诺夫呢?那个产妇呢?小豆子呢?

想着想着,晓梅也开始烦了。她终于打算不作多余考量,要起身去把那检讨信写了。铺开纸,拿起笔,坐在书桌边,天空又滴落了雨。吸了墨水,晓梅在那白纸上落下了一笔,可就在那时,院子的门叩响了,声音是那般熟悉。

“咚咚咚——咚咚咚——”

雨下得越来越大,几近暴雨。是谁于这暴雨来叩门?晓梅心在颤抖,但她这次没有犹豫,径直朝那大门走去。她深吸一口气,把门压了一道窄窄的缝,而后在外面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产妇。

“大夫,我在路上摔了一跤,好像要生孩子了……”

产妇一如既往穿着深棕色粗布衣服,而如今雨冲刷掉了她脸上的污垢,终于显露出了一张哀求的面庞。这面庞令晓梅觉得似曾相识,甚至让她想到了樱小姐,于是她急忙打开门,而那产妇的羊水如同鲜血顺着裤子滴滴点点流下来,染红了雨水的积潭。

十月十日,辛亥革命,这个母亲要与中国一齐临盆了,而她怀着的这个孩子要同革命浪潮一齐出生了。这孩子,这革命,原本是要在“十月革命”的号角召唤下到来中国的,可是来不及了,这一切呵,这中国的一切呵,已然等不到旁国的指引,当下就要于这风雨爆发了。

来不及了,晓梅也许确实是个孩子,可她必须要接生这个孩子!

“轰隆——!”电石火光,霹雳崩裂,一阵闪电劈下来,雨连盆泼倒似的落。晓梅搀扶着那产妇淌过暴雨进屋,她烧了炉子,而后将自己干净柔软的毯子铺在地上,又熟练地用肥皂洗干净自己的双手和小臂……

热水,卫生纸,消过毒的剪刀,酒精棉球,分娩开始了。晓梅跪在地上,用均匀的力气分开产妇的双腿。她摸索着,找到了婴儿的头部,而后用手扶住头部,再用力让肩膀出来……

“大夫,我真名叫王春燕,我是湘西来的……我要是死了,你一定把小豆子交给她爸爸,让她爸爸带着过好日子,不要让她回湘西,不要让她浸猪笼……大夫,我求求你……”

风吹过院子,打得树直响动,那雨纷纷扬扬落下,把街上的居民打得抱头鼠窜。这些躁动声太大了,晓梅只听见那女人叫“春燕”,压根听不清她嘴里在嘟囔什么。

“大夫,我要死了,这是我的遗言,我再没有要交代的……”

屋外的雨声那么吵,春燕喃喃自语。牵连着瓦房顶,这雨水钻进屋子里,而后变成汗液顺着晓梅的额头流下,接二连三滴淌进她的眼睛。

“燕子姐,你醒醒,不能睡——燕子姐……”

春燕没动静了,她的□□止不住流出血,而晓梅顾不上,因为她要全神贯注,要在生死间争抢时间,要把那个孩子托出来……

黑暗浓重了,终于,晓梅把那孩子整个都托举了出来——

小豆子是个女孩,可是她没有呼吸,好像死了。

春燕出现了产后大出血,她也好像死了。

被鲜血染透的晓梅恐惧着死亡,但那一刻她不再是孩子。她一直扶着女婴的头部和脖子,摩擦孩子的背部,清理她口部堵塞的羊水……她根本没有空去顾及那个产妇,作了些止血措施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肆意流淌。小豆子死了。她的妈妈也死了,来人啊,谁来救救她们,她们要死了,来人啊……

“轰隆——!”又一道惊雷劈过,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声,那时结束一天繁忙行程的王司令与赵狗子恰巧到了。雨下得大,而赵狗子就在大雨里欢欣雀跃呼喊。

“王司令,伊万诺夫投你了,你现在有苏联的支持票了,我们今晚弟兄几个不得好好庆贺?”

然而,赵狗子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潮湿漆黑的地面。

“王司令,血,你家门口全是血!”

“哪来的血!有人来,快拿枪!”

王司令的声音也传来了,他给枪上满了膛,而后朝着窸窣处瞄准。

“在那!王司令,你家院子里有埋伏!”

“砰——!”

硝烟漫过,屋外的王司令朝着树影一声枪响,而晓梅怀里的女婴一下子爆发了。听闻枪声,她奋力同死亡搏斗,抓住一切生的机会,而后猛地蹬了一下腿睁开了灰蓝色的双眼,朝着天空大声哭嚎。

这婴孩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爆发呀,新生!甩去死亡的枷锁!

爆发呀,中国!蜕去奴役的桎梏!

急促的脚步声近了,抄着枪的赵狗子和王司令冲进屋子,而后看见那抱着婴孩的晓梅,还有躺在地上的产妇。见有人来,晓梅终于忍不住眼泪,不管不顾嚎啕大哭。

“老王,小豆子活着,可是她的妈妈死了呀……快去找小豆子爸爸,找远东司令伊万诺夫!你相信我,快去呀!”

“晓梅,我信你,我去找伊万诺夫!”

春燕把孩子生在了王司令家里,于是这家血气弥漫,又成了另一处生死战场。暴雨终于到来,矗立在生与死的交错点,晓梅的哀哭已经近似于怒号。车开走了,院内一片狼藉,王司令骑着自行车冲进暴雨。到了苏联使官下榻的酒店,王司令已然狼狈得像落汤鸡,但他拿着枪横冲直撞,根本不管任何人拦。

“谁拦我就吃子弹!伊万诺夫在哪?”

王司令强硬地询问着,最后一路水淋淋跑到那豪华卧房门口。见门锁着,他便拿拳头将门砸得震天响。

“伊万诺夫!开门,你媳妇孩子都在鼓楼医院呢!”

门内无回应。

“伊万诺夫!”

依旧无回应。

“他妈了个巴子的,伊万诺夫,我日你先人——!”

等不及侍从拿来钥匙,王司令率先一个飞脚暴力踹开了那门,随后一眼看见伊万诺夫闭着眼躺在床上。他一动不动,仿佛死了,身边散落着好几个空了的药瓶子。王司令晃动伊万诺夫,而对方却毫无动静,因为他吞光了安眠药,而这些药正在将他引渡至死亡的边缘。

王司令意识到伊万诺夫自杀了。

“我早该知道你有问题,伊万诺夫,我早该知道你有问题……”

伊万诺夫又一次自杀了,所幸王司令发现得及时,还有生命体征,所以即刻便被送到鼓楼医院抢救了。在那个雨夜,这“一家三口”以一种特别的形式在医院里团圆,真算是命运无常。随苏军一众警卫到了鼓楼医院,雨声依旧不绝于耳,手术室的灯一闪一闪,王司令靠在走廊墙上阖眼休息,而那画匠和濠镜也终于匆忙赶来。

“我刚在画室,听闻家里多了一个小孩,这是怎么一回事?”

画匠满脸震惊,王司令连连感慨,二人注意力全在这凭空而出的“小豆子”身上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又回到了以前无事之时,仿佛这矛盾从未发生过似的。

“难道小豆子真是伊万诺夫的小孩?”

“是啊!我原先也不信,结果一瞅,呵!正儿八经的毛子娃娃,一模一样的卷头发,一模一样的灰蓝眼睛。蓝的还是紫的?管他呢,反正一看就是亲生的。”

“那小豆子妈妈该不会是玉堂红,就是那个土匪的女儿,那个在哈尔滨和伊万诺夫纠缠的窑姐子——如果这样,那老王你岂不是……你岂不是伊万诺夫的岳父了!”

濠镜怔住了,他喃喃自语。

“濠镜,伊万诺夫比我大好几岁,我怎么就成他岳父了?”

“哐啦——”手术室的推拉门声打断了言语。三人回头,只见穿护士服的晓梅笑着跑出来,她呼喊道:

“全家平安!”

“好,明早别的都先不管,家门前放一串鞭炮。不为别的,就为我们的女英雄庆贺!”

屋外雨停了,王司令拍手喝彩几声,晓梅像个女英雄般昂首带路,而几个人便赶忙随她去那病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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