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是新搬的,里面要宽敞很多,定有他好好休息的地方。然而杵在大门口,嘉龙却又胆怯,因为他现在还身负着“讨账”的重任,压根不知道怎么面对王司令。他在门前来来回回踱步,而后又听见了晓梅的声音。
“今天采血结果出来了,我偷看了亲子比对的报告,确实有亲生父女关系。”
亲生父女关系?嘉龙疑惑,而后又听见了濠镜的声音。
“唉,那这娘俩就真成祸害了,搞不好会引发外交问题。这又不是老王的女人和孩子——”
濠镜声音没那么清晰,嘉龙听岔成了“老王的女人和孩子是一种了不得的祸害”,瞬时吓得浑身一哆嗦。他还没理清楚思路,王司令的声音又从院里传出来了。
“这娘俩被赶出来了,此后哪去?”
王司令声音清楚,画匠说话声音不大。嘉龙听得断断续续,半猜半听,听成了“老王派兵强征了鼓楼医院,因为他想要谋杀那一对母女以维护自己的名誉”。
“我怀疑伊万诺夫都不知道自己有孩子,他现在被关押在一间单独的精神病房里,苏军可能把他欺瞒了。再者,小豆子的妈妈不信任我们,也拒绝见伊万诺夫,总觉得她们要被谋杀,天天要走……”
晓梅的声音清脆真切,嘉龙听清楚了——小豆子应该是个娃娃,现在她的妈妈对老王的谋杀恶意明了,所以对全家都报以高度警戒。
天啊,小豆子是老王的私生子,指不定就是四川搞出来的!
这些时日老王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变成了一个如此恶毒的人?难道他之前一直在做伪装,直到如今才释放了天性?联想到之前晓梅在信里未曾详细说的“感情矛盾”,嘉龙心里朦胧还原出了一个恶毒的真相。
解释通了,晓梅说的“感情矛盾”,现在全解释通了!
门没关死,嘉龙推开一把冲进去,见院子零零碎碎都是产妇用的家当,而那王司令手里拿着一个温过牛奶的奶壶,显然是刚从外头新买的。
“老王,我们家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孩子?”
嘉龙的猜测被印证了,而全家见嘉龙都颇为意外,尤其王司令。
“嘉龙,你不是去江西了吗?”
“你甭管我为啥回来,先说家里是不是多了一个孩子!”
“是呀,你咋知道?暂时就住里屋,我还想着回来时给你一个惊喜呢。”王司令把婴儿壶外边的水擦干净,而后大笑,“我恰要给她送牛奶,一起去看看?”
“事到如今,你还能笑得出来?”
王司令一脸莫名其妙,而嘉龙气得发颤,最后一个飞脚朝王司令猛踹过去,把画匠、濠镜、晓梅吓了一大跳。
“老王,你这狗日的可太不是东西了!我还担心你这担心你那,结果你一个人在四川乱玩女人,亏我先前还担心你,情谊真真都错付了——!”
王司令挨了嘉龙结结实实的一顿踹,要不是濠镜挡得及时,下一秒这拳头估计就要盖脸上了。王司令龇牙咧嘴拿着那奶壶跳蹦子,而后腾出一只手赏了王嘉龙一记烧脖子。
“胡说八道,我在四川乱搞什么女人,那压根不是我孩子!”
“那孩子不是你的?”
“废话,当然不是我的!是我的我还能进得了这家门?”
嘉龙更加震惊了,而话一出,画匠当即就笑出声。他笑得太乐,以至于不得不转过身去掩饰下自己幸灾乐祸的神情,而王司令站在一旁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再扇嘉龙一记烧脖子。
“哎,王嘉龙,我在你心目中怎么形象这么恶劣?你咋不怀疑美术老师呢,指不定是他乱搞出来的孩子呢!”
“怎么可能是美术老师?他一看就像好人,老王你一看就不像好人!”
“你真逆子,老子不像好人当年还烧饭给你吃——站住!给老子站住!”
王司令把奶壶一把塞给晓梅,抄起鞋底子就要去打嘉龙,而嘉龙抱着头就往旁边跑。这么些年过去了,两个人的火热劲依旧没有变,碰面依旧像炮捻子对炮捻子,噼里啪啦,鸡飞狗跳,像要把一切都闹得不安生。晓梅叹气,转头却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女人扶着墙靠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手里抱着襁褓,警戒地看着嘉龙。
“有兵追过来了?如果是这样……”
“没有,是我当兵的哥哥!嘉龙,别和老王打闹了,你过来一下,这位是小豆子的妈妈春燕女士,你可以叫她燕子姐——”
晓梅一边说着,一边硬把嘉龙拽过来介绍。嘉龙挠着脑袋应和几声,而后瞥到了那婴儿的脸——那婴儿长了一头黑卷发,高鼻深目灰蓝眼,一看就不是和中国人生的。
这是谁的孩子,怎么在老王这?
“这些时日多加打扰,如今又多一人,肯定是没有我们地方住的。请允许我今日辞别。”
“这有什么打扰的?你都没出月子,四处跑把身体跑跨了。”
听闻春燕要走,王司令走向前来一把拦住,而春燕却抱着孩子退后一步。
“总有出路的。小豆子没有爸爸,我独自养她。”
“自然,养是能养大,就看怎么养了。某一天,她会变得和你一样吗?”王司令一如既往和善热情,“你们今天可以走,但是在此之前先同单独我聊几句。”
和当年接那一袋银元一样,如今的春燕也没有犹豫,她抱着襁褓随王司令去了偏房。进房,王司令锁上门,光透过门的格子映照在他轮廓,叫黑暗吞没他面庞。
“如今我是王一刀,你是我的女儿。孩子生我这,如今说走就走?你记得我吗?奉天的王参议?”
“记得,你饶了我一命,我欠你人情。”
“确实,你欠我人情,所以你现在应该还我了。你怎么和伊万诺夫勾搭上的?在你发觉自己怀孕的时候,是哪来的胆子把这孩子生下来?你生这孩子,是想靠着她荣华富贵,还是说你想逼迫伊万诺夫什么?”
王司令一步一步逼近春燕,他把手按在她肩膀上,这叫春燕显露了金猫的兽相。春燕想凶狠起来,然而她颤抖了几下肩膀,终究显露出孱弱与无力。
“我没有目的。”
“你在撒谎,因为你分明带着目的!然而在女儿出生后,你天然的母性又叫你后悔了——你后悔把亲生骨肉当作攀登工具,纵使狠心,你依旧无法割舍对女儿的感情。为了女儿你可以背离政治立场,你甚至不打算见伊万诺夫。自私的利益,无私的母亲,这真是一个矛盾的故事。但你终究是可怜,因为你压根没有筹码换取自己女儿的自由!”
隐藏的秘密被戳穿。春燕咬着牙,她真想逃脱一切带着小豆子冲出去,但又不得不和王司令目光对视,
“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这孩子可不是什么街边的阿猫阿狗,沙皇的公主,真了不得啊。如果你们娘俩引起当下苏联与南京政府恶交,那就是国家罪人。如果你今天敢出这院子一步,我就叫你抱着孩子蹲大牢。”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去见伊万诺夫,把孩子给我。”
春燕僵住了,她绝望地盯着王司令,而王司令把手伸出来。春燕颤抖,把襁褓交了过去。王司令抱过来,小豆子醒了,她眨巴着长睫毛咂嘴笑。对话到此为止,门打开了。王司令笑吟吟抱着小豆子出来,而春燕拖沓着步子跟在后面、濠镜走过来朝王司令飞了个眼色,晓梅什么都不清楚,春燕对晓梅挤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而后看着王司令给小豆子喂牛奶。
“王先生,把小豆子还给我吧……”
春燕的语气近乎卑微祈求,而王司令似乎不为所动,这场景让嘉龙莫名想到了当时在山洞里见的那一对母女,还有屠刀下的母牛和小牛。
“你休息休息吧,谁照顾孩子都一样。”
王司令的话让嘉龙感觉不自在。
“是啊,先交由我们照顾吧,如今难道还不信任?”
濠镜的话也让嘉龙感觉不自在。
嘉龙不会像濠镜那般耍周密的心思,所以他没有取得那么多世俗的出息,也总是不让人省心,但他就是会被一种天生的情感共鸣推着走。至少在那一刻,嘉龙有种强烈的感觉——他觉得有人要把小豆子从春燕手里抢走了。
“老王,你这像什么事?”嘉龙皱眉头,走过去把孩子硬抱过来交给春燕,“你刚才那样叫我浑身不舒服!”
“王嘉龙,你今天真怪事了,我还没问你为啥回来呢。我好像听闻江西前线那边兵暴了,你该不是因为这个回来的吧?”
“嗨呀,烦死了!好端端问这个干什么?回来就回来了!”
嘉龙想到了那句“狗日的王扒皮还钱”,一时不知怎么交代,只能生硬打断。大人各怀心思撒谎,但小豆子啥都不管。她无忧无虑地真诚,所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高兴就咯咯笑,不高兴就哭闹。被妈妈舒舒服服抱着,小豆子两只小手扶奶瓶,于是“吨吨吨”的,一瓶牛奶又没了。
这个讨厌的谎骗世界,要是也有喝牛奶那么畅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