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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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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陆续续地,柜员又透露出了些关于“尾崎光”的消息,而池田站在一边谨慎地听。听了没一会,尾崎荣治出来了,他显然被气了个半死,肥厚的脸颊肉都硬涨成了猪肝色。他把池田招呼进去,而后照例谈生意上的事项。

“池田先生,幸会幸会!很感谢您之前投资双叶银行东北分行的煤矿与铁道业务,而且还投资这么多钱,真是承蒙照顾!但是现在有些问题:东北几个银行挤兑都非常严重,现在您一下子要取现这么多白银,恐怕一时爱莫能助——您就算跑到华东来,我们双叶银行一时半会也很难给您取现。”

尾崎行长知道池田的来意,遂率先道歉,而池田回应道:

“尾崎行长,恕我冒昧。日本几个银行一直财力雄厚,而且经营东北已久,怎会突然发生如此大规模的挤兑?”

“因为中国各地钞券不是统一的啊!池田先生,这里可不比日本。日本统一用中央下发的印有天皇的钞券,但中国这里是地方军阀各管各的,其变动性可想而知。一处钞券波动了,接着就是诸多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现在差不明原因,总之谁都跑银行里用纸钞换白银。”

这些事池田都心知肚明,但他还是故作愁容,若有所思道:

“东三省纸钞贬值很严重,华东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吗?”

“早晚,就看南京政府如何应对了。现在财政换了新部长,姓王对吧?我虽不知道他来历,但不得不说这人真倒霉。现在南京政府穷得一个子都没有,连兵晌都发不出来,搞的前线接二连三兵暴。接下来要是再来一阵挤兑风潮,这不是把这人往死路上逼么?”

话毕,尾崎行长又讲了好些负面的客观经济局势,说1932年就是中国经济大萧条的开端,这令池田也听得不乐观。风暴当前,他甚至也觉得“这王部长是真要被逼到跳楼”,如果要解决事端,最好的结局也只能辞职收场。

“池田先生,中国就是这样,又大又穷,单个的人有什么法子呢?虽然说要作什么经济改革,但这些全是明面功夫——没用的!您瞧,之前又是‘买办挖的财政窟窿’,又是‘兵暴’,等以后还有‘货币挤兑’。实不相瞒,当下南京其实已经开始出现银本位币制体系崩塌这种事了。您有注意到吗?”

“确实,今日我看街头的露天电影,好些人都没铜板,只有纸钞。”

“是呀,华东已经快了,接着就是全中国。问题不在于表面,在于中国的农耕经济被冲击的太厉害了。中国抗拒进入世界市场,但这是必然的历史趋势。银本位币制是必然要坍塌的,中国需要改头换面的经济革命。”

会谈好一阵,池田最后还是没有取现到白银,而尾崎颇有歉意。他不住嘴对池田道歉,说自己最近家事也非常烦恼,但又允诺一定尽早解决问题。

“您似乎很烦心,我刚才见令公子——”

“嗨,别提那小子了,愁煞我!从小条件优渥地伺候,后来读大学的时候也不知道脑子里灌了些什么浆糊,居然说要推翻天皇了。”

尾崎长叹一声,看池田,心里好像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池田先生,我现在也正在愁苦呢。犬子当下大学毕业,我打算在东北给他找个靠谱的差事历练下。您一直在东北做生意,要是可以给我介绍些靠谱的日本生意人,或者索性带着他做些小投资,那就再好不过啦!”

“我懂的,尾崎行长,天下父母心,自然都是为了子女好的。”

池田应允,尾崎甚悦,遂派人送其出门,而后为他拦了一辆黄包车。然而坐上车离去的时候,池田又见了尾崎光——他一直站在屋外寒风里同父亲抗争,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赤旗》。

“我要反抗你!除此外,我还要反抗当下的日本!你无法压抑住我的声音,日本也如此,你们都是值得我去反抗的——我必然要反抗你们!”

这又是一个满腔热血又天真幼稚的年轻人,他要反抗什么呢?日子向冬天倾斜,傍晚的夜色早早弥漫上来。黄包车载着池田远去,而他忘不掉尾崎光。他艰难地咳嗽着,叫车夫把自己拉到一处颇为排场的旅馆,走几步就要张望一番四周有无其他人监视。等拿着公文包上楼后,他咳嗽着锁上了门,褪去所有伪装并将其掩藏好,而后拿出私人记事本飞快整理好了和尾崎交谈的重要细节。

“池田泉一”再一次变为“王濠镜”,他又要准备去见张学良了。作为情报幕僚,濠镜确实是尽责的。他眼光敏锐,总能见微知著,天底下绝对没有比他更好的情报幕僚。但凡是个理智些的“明主”,都应该好好器用他。

对张学良,他这可堪比侍卫般的“忠心”了。

濠镜复下楼,打电话叫了一辆奉军的专车过来。他上车,车将他拉到另一处颇为排场的饭店,最后由层层安保护送至张学良卧房前。站在门口,濠镜心里重新复盘了一遭和尾崎的对话,庆幸自己今晚多少作了些正确的事。他叩门,卧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谁?”

门开了,一个婷婷袅袅的女子立于濠镜眼前,她眉目弯弯,颇为纤细清秀,显然不是张学良那能管事的妻子于凤至。她气质同于凤至截然不同,但她也是张学良身边的又一个重要女人——她是赵一荻,旁人都叫她“赵四小姐”。

“王秘书长,今日少帅身子不舒坦,说一律不见外人。”

赵四小姐说话语气温柔,她将濠镜拒之门外。濠镜问张学良多久没有出门了,赵四小姐说自从来南京,除却公开场合的抗日演讲,张学良一直在房子里休养。又一个女人把张学良拦在身后,而濠镜闻到了熟悉的大烟膏子味道。

“勿拦了,叫王秘书长进来吧,他肯定会进来的。”

张学良颓靡的声音传了出来,濠镜进了那房间,见里面烟雾缭绕。这才过几日,张学良的大烟瘾又重了好几分,面容比在东北时更加消瘦,眼神也无法聚焦,就连问的话都前言不搭后语。

“王秘书长,我给你批休假了——我以为你是回南京探亲的。你家里人还好?他们是谁?”

“少帅,您不知道我家里人?您没派人查过?”

濠镜以为自己听错了,而张学良的眼神却依旧涣散懵懂,他又抽了一口大烟膏子笑道:

“我为什么要查,王秘书长?”

多么荒唐的发问!

濠镜原先以为张学良知道王司令和自己的关系,只是基于其他意图暗中应允。然而事到如今,他却意识到一颗可怖的事实:作为竞争军事院顾问的军阀,张学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管情报的幕僚和“政敌”有关联。张学良彻底垮了,他不再是当年想着“报国无门”的小六子,他只是一个想着沉溺女人的温柔乡抽大烟膏子的男人,连这么致命的事都不想去考虑——

多么荒唐的忠心!

“王秘书长,我不想留在中国了——烦,烦恼的事太多了。他们都说关外要破产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哈,哈,呵呵,嗤嗤,我老子张作霖当年把关外整的那么富裕,我把关外玩破产了?”

哈哈哈,呵呵呵,嘻嘻嘻,嗤嗤嗤,濠镜甚至不知道张学良在疯癫言语些什么。他眼见着张学良手舞足蹈叙述了好一会,最后郑重宣告:

“我要隐退,这烦恼的中国我不待了,我要去欧罗巴,美利坚。我很快就要走了,东北军不归我管,于学忠、万福麟、何柱国、王以哲几个人可以分别任军长,归北平军分会指挥。王秘书长,你还是留在奉天——或者你去别的地方。”

“那谁来带领我们抵抗呢?”

“老问我这个做什么,抵抗什么?拿什么抵抗?再问,你不如去找红匪的抗联啊?东北这一手烂牌,老子不打了!”

濠镜彻底失望了。他来提醒张学良,张学良倒是要赶他走了!这到底算抽了大烟膏子的胡言乱语,还是彻底的撂担子摊牌?就“救东北”来说,当下的张学良真不算一个好东家。而当着濠镜的面,张学良又开始抽大烟膏子了,抽了好一会,他耷拉着眼皮悲哀道:

“王秘书长,我必须去国外戒毒。我不能继续留在这牌桌上了。”

“好吧,少帅,属下去找能继续在牌桌上打牌的人。”

濠镜脸上表情显得很平静,他预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以为张学良至少会和王司令竞争一番,却没想到对方已经在想隐退的事。

王司令居然还会担心张学良和他竞争,他压根不知道张学良当下的糟糕状态。

“王秘书长,我有一点特别不明白。你一个广东人,何必对关外那么执着?我一个关外人都没那么执着。”

“可能是因为我出生于殖民地,总没有安全感,我太明白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了,所以我这个人总是把‘家国’看作自尊的一部分。”

“王秘书长,你又在说大话了。什么家国?终归是关外给了你富裕。”

张学良笑,濠镜也笑,他们互相笑彼此。

“王秘书长,以后不如换一行吧。当下乱世,也不必执意留在军中,可考虑做生意?”张学良漫不经心道:“一般从情报前线退下来的,我都多少担心卖国。你忠心,我会给你好去处的。”

好去处,是杀头吗?濠镜不再想那血淋淋的场景,他只想回家。

嘉龙,晓梅,美术老师,老王,他们当下在作什么?也许正在那温馨的院落里一起吃晚饭吧。真好啊,南京的家,但他不能永远留在南京。留下来,他就是在给这个家带来杀身之祸。思来想去,最安全的去处还是关外,只是这次回去的不能是“王濠镜”,得是“池田泉一”。

钱不钱的,真叫人心寒。他在奉天拼死拼活,呆了这么些年,奉天也算他的半个家。然而当下,张学良却说他是单纯为了“钱”留下来的。平心而论,这奉天还有留下来的必要吗?他确实对奉天充满感激,因为奉天成就了他,但如今这奉天要成他不得不忍让的牢笼了。

濠镜开始理解当年“叛逃”的王参议,他终于发现这张家父子本质上都一个样——他们并不是东北人的父母官,本质上还是为自己私欲的“地方军阀”。张作霖死了,张学良怎么还这般软弱?他对什么都逃避,就连总找他套近乎的通讯员周富贵都不满。周富贵去哪了?现在估计人也不在奉天。既然周富贵都跑路,他凭什么要一直忍呢,他凭什么要留在奉天死乞白赖给张学良卖命呢?

他难道就不能去找真正反抗的人?隐约间,濠镜想到了李立川,还有那枚中共的党徽。

尼采式的疯朦胧着野性的本能,强烈的反抗意愿推倒了一向的谨慎忍让。濠镜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他离开张学良所在的饭店,又独自踏上自己孤寂的旅途,今天这一日就像他这几年生活的缩影,一直在奔波,一直在周转,但他这人一向是不怕路途劳烦的。

黄包车又走了,很快叫濠镜又换了一个地方。

家,这是熟悉的家。站在家门口,濠镜心里组织措辞,他希望可以尽早给王司令把事情讲清楚,但又不希望给对方造成过多压力。濠镜担忧,但又听见屋内传来嘻嘻哈哈的闹腾笑声,其中嘉龙的嗓门格外大。

“老王,你今天发疯啦!你咋神神鬼鬼扮道士呢!”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发不发疯?莫非还未等他来,老王就已经被重压逼疯了?濠镜心中直呼大事不妙,拿钥匙打开门猛进去,却见院子里那披头散发的“王道士”拿着不像样的拂尘在扮瘸腿。全家都在笑,就连小豆子也被逗得傻乐,在娃娃车里抓空中一摆一摆地拂尘。

“老王,你在搞什么幺蛾子?”

“我?我搁着扮道士玩呢!”

“你这胡扯八道!都什么时候了,我以为你被逼的跳楼,你倒在这里装神弄鬼——”

“哎呀,我看这家最近太沉闷了,所以今天就去换了身行头。是吧,美术老师,高兴不?今天我给你作法,以后这愁苦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咱们这和好了吧?是不是呀,和好了吧!”

“王道士”扮滑稽鬼脸甩拂尘,把画匠逗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和好了,和好了,你都这样了,我哪能不与你和好?”

道士和画匠打情骂俏,这场面叫濠镜直愣眼,不知眼前是什么名堂。

“老王这是在做什么?”

“你不懂,所以你单身啊。我们仨快走吧,给他们些单独的空间。”

情情爱爱,晓梅向来懂得比两个男孩子更多。见画匠对“王道士”笑,她赶忙对着身边两个大电灯泡“嘘”了一声,然后将他们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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