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衬衫摊主脸色一僵。
“而且你这布潮乎乎的,怕是存了好久,做出来的衣服容易发霉。”
花衬衫摊主没想到这半大孩子上次还上了自己的当,这回竟能看出这么多门道,讪讪地收起布:“算你懂行,不买就算了。”
宋嘉树没再理他,回到老周布店,付了钱,抱着帆布往回走。
路过胡同口的豆浆摊,他想起赵瘸子的话,买了瓶冰镇汽水,玻璃瓶装的,贴在脸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这是他来北京后,第一次自己买汽水喝。
下次他也要请沈砚喝。
宋嘉树脸上带上了一抹笑,回到了服装加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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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裁布时,宋嘉树明显顺了不少。他把帆布铺得平整,踩住边角,裁刀划下去又快又准,偶尔遇到纱线缠刀,就停下来抹点凡士林,很快就裁好了大半。
吴师傅看他动作越来越熟练,也不再盯着,只是偶尔过来翻一翻裁好的布片,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些,甚至有些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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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时,宋嘉树想起王老头,便绕路去了回收站。
铁门还是歪歪扭扭的,里面的煤炉冒着微弱的烟,王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翻着本封面掉了的书,土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
“大爷,我给您带了个好东西。”宋嘉树把帆布的边角料递过去,“这是粗帆布,您摸摸,可结实了。”
王老头接过来,用手指搓了搓,忽然笑了:“这布我熟,以前在乡下做农具套子,就用这个。你小子现在开始学裁布了?”
“嗯,吴师傅教我裁劳保服,刚开始总裁歪。”宋嘉树蹲下来,帮着添了块煤,“您以前做过帆布衣服吗?有没有啥诀窍?”
“诀窍嘛,就是‘慢’。”王老头往炉子里扔了颗花生,“帆布质硬,裁的时候不能急,线要对准,缝的时候得用粗线,针脚密点,不然容易开线。我这儿还有本旧书,你拿去看,里面写了不少裁厚布的法子。”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旧书,翻了半天,找出本《实用裁剪技巧》,书页已经泛黄,里面还夹着几张用铅笔描的裁剪图。“这是也是我爱人以前爱看的,她年轻时在公社的缝纫组待过,做过不少帆布劳保服。”
宋嘉树接过书,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心里一阵热。他想起王老头之前给的《纺织材料入门》,现在又多了这本,两本书叠在手里,竟觉得沉甸甸的——这都是别人攒了一辈子的经验,如今都给了他。
“谢谢您,大爷。”宋嘉树把书小心地放进包里,“等我学会了裁剪,以后给您做件帆布马甲,冬天穿暖和。”
王老头笑了,往他手里塞了把炒瓜子:“行啊,我等着。你这小子肯学,以后肯定有出息。”
宋嘉树刚要起身,就听见胡同口传来自行车铃声,清脆得很。他回头一看,是沈砚,穿着件白色的运动衫,额角沁着汗,车筐里还放着个铁皮饭盒。
“宋嘉树!我找你好半天了!”沈砚跳下车,把饭盒往他手里塞,“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我给你带了点,还热着呢。”
饭盒里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油亮亮的,混着姜蒜的香味。
宋嘉树捏着饭盒,却突然想起弟弟宋世强——小时候娘做红烧肉,弟弟总抢着吃肥的,说“肥的香”。他心里一酸,却还是笑了:“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去包子铺找你,赵老板说你可能来这儿了。”沈砚蹲下来,摸了摸土狗的头,“我跟你说,现在好像有消息了——我爸托人查了你弟弟的消息,通州码头那边有个搬货的孩子,跟你弟弟差不多大,也叫‘小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弟弟。”
宋嘉树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通州码头?具体在哪?他……他怎么样?”
“别急别急,”沈砚连忙拉住他,“我爸说那孩子是上个月去的码头,帮人搬货,听说挺老实的,就是不爱说话。具体的地址我还没问清楚,我爸说这两天再帮你打听,确定了再告诉你,省得你白跑一趟。”
宋嘉树点点头,胸口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他想起上次做的噩梦,弟弟说的那句“不跟你走”……其实,那不是梦。
可现在有了消息,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让他觉得心里亮堂了不少。
“谢谢你,沈砚。”宋嘉树的声音有点发哑,“不管是不是,都谢谢你帮我打听。”
“谢啥,咱不是好朋友嘛。”沈砚眼睛一弯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等确定了地址,我陪你一起去码头找他。对了,你最近学裁剪学得怎么样?下次我衣服破了,你帮我补补呗?”
宋嘉树被他逗笑了,刚才的紧张慢慢散了:“行啊,不过我现在只会补帆布,你的运动衫要是破了,我可不敢补,怕给你补坏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沈砚看天快黑了,才骑着车走。
宋嘉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手里还捏着那本《实用裁剪技巧》,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等学好了裁剪,攒够了钱,就去通州码头找弟弟,到时候给弟弟做件新的帆布褂子,让他穿着干活也暖和。
还有沈砚,我也要给沈砚做一件,款式也要时兴些,这才配得上他。
噢对,这可还不够,我还要学设计,给沈砚亲手设计一件衣服,不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喜欢……要是不喜欢,就揍他一顿!
*
他抱着帆布,揣着书和饭盒,往包子铺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格外踏实。胡同里的槐花开了,飘着淡淡的香,混着远处包子铺的肉香味,竟让他觉得,这北京的夏天,也没那么闷热了。
回到包子铺时,赵瘸子已经收了摊,正在后院煮玉米粥。看见宋嘉树回来,他往锅里扔了个鸡蛋:“回来了?今天裁布顺不顺利?”
“挺顺利的,吴师傅说我裁得还行。”宋嘉树把帆布放在墙角,把沈砚带的红烧肉倒进盘子里,“沈砚给我带了红烧肉,您也尝尝。”
赵瘸子瞥了一眼盘子,却没动筷子,只是往他碗里盛了勺粥:“先喝粥,垫垫肚子。通州码头那事,沈砚跟你说了?”
宋嘉树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他来包子铺找你时,跟我说了一嘴。”赵瘸子喝了口粥,“那码头乱得很,鱼龙混杂,你要是去,可得小心点。别太急,等消息确定了再去,省得出事。”
宋嘉树点点头,心里却暖得很。
他知道,赵瘸子虽然嘴上不说,却总在替他操心。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香得他眯起了眼睛——这味道,像极了小时候娘做的红烧肉。竟让他鼻子一酸。
晚上,宋嘉树躺在自己的小屋里,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实用裁剪技巧》。
书页里的裁剪图画得仔细,还有王老头爱人写的备注:“帆布裁时留三分缝份,缝时用四号粗线”“领口处要烫衬,不然容易变形”。他把这些都记在小本子上,字迹工工整整,像在写一份珍贵的承诺。
窗外的风吹过铁皮棚顶,发出“沙沙”的响。宋嘉树摸了摸贴身放着的桌角铭牌,“宋嘉树”三个字已经被摸得发亮。他想起逃离宋家村的那个秋夜,想起董老师塞给他的钱,想起赵瘸子的骂声、王老头的旧书、沈砚的汽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竟成了他在北京的根。
“小强,哥很快就能找到你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眼里闪着光,“到时候,哥给你做新衣服,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宋嘉树知道,弟弟那天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也只是想叫哥哥无顾虑无牵挂,也无累赘地离开。
他们一母同胞,也最知己知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