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不缺还没来得及问“里面是哪里”,就感觉到心脏空了一拍。
他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很轻,很小,像一粒灰尘落在水面上。但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想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的累。
他晃了一下。
“封不缺?”虞动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听起来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封不缺想回答,但他说不出话。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匹栗色的马。
赤迈。
封不缺站在原地,目光低垂,双眼空洞。他的世界变了。
议事厅不见了,雾不见了,同伴不见了。他站在冶城最繁华的玄武大街上,左手牵着赤迈的缰绳。它毛色像是新铸的红铜,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眼睛也很亮,黑琉璃似的。
阳光烈得刺眼,照得他身上那件织金云纹的锦袍闪闪发亮。那是蜀地进贡的蜀锦,一匹值三百贯,他一次要做十件不同花色的,穿一次就赏给下人。
"封小公子!封小公子!"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
他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温家的二公子,童家的独子,分别是主簿和长史家的孩子。
他们骑着各自的西域骏马,鬃毛上系着金铃,叮铃哐啷地围拢过来。
"听说东市新来了胡姬,"温二挤眉弄眼,"封小公子不去瞧瞧?"
"没意思。"封不缺想这么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这具年少的身体自有它的记忆——嘴角已经扬起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钱袋。那钱袋沉甸甸的,是他这个月第三份月钱,前两份已经在赌局里化作了水。
他们纵马穿过人群。
看见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来不及避让,担子被撞翻,金黄的柑橘滚了一地。老农跪下去捡,童郎的马鞭却抽在了那只枯瘦的手背上。"老东西,挡了封小公子的路,你担得起么?"
封不缺想勒马,手指却僵硬的像铁。这具身体在笑,笑得胸腔震动。他听见自己说:"赏他十贯钱,算是买这些橘子。"随从抛下钱袋时,他看见老农眼里没有感激,只有深深的、深深的恐惧。
那种恐惧像一口井,他正站在井沿上往下看。
马队继续向前。他们经过一间私塾,窗棂里传出童子念书的声音。封不缺想起自己也曾被父亲叫到书案前背诵《论语》。但只要他一撒娇耍赖,用些“头疼”、“浑身酸痛”的借口,父亲就会心软,而后母亲就会站出来说"那些寒门子弟才需要苦读,我封家的门第,何须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