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真有口福嘞,说好了,给我留着。”
两人默契地对了个眼神,陈秃子才向花错二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黑漆大门后就是一个大院落,地上铺着青砖,右侧是负责警戒的房间,左侧是马厩院。在警戒房后侧方,有一条细石铺成的甬道,长约一里,两侧院墙黝黑高耸,规则的挂着两排风灯,风一吹,影影绰绰。此时正好酉中时分,天气阴沉,无星无月,人走在甬道中间,只能看到一线逼仄且模糊幽暗的天空,很是压抑。
偶有山风过处,能听到牢房里传出的断续的喧哗声、喝斥声,越往甬道深处走,声音越是清晰。
——该是到牢房入口处了。
等几人转过黑漆大门后的警戒房,踏上甬道后,花错直了直因为假扮女子,而一直塌着的腰身和弯曲的膝盖,而后朝逢春打了个暗号,一个燕子穿帘,轻身一纵上了墙头,借着这一纵之势,他迅速将牢房周遭观察了一遍。
——墙头插满三尖刀、鸡爪钉、铁蒺藜等利器,锋芒闪闪,毫无落脚之地。
——甬道右侧院墙后是一片黑黝黝的树丛,半人高,密密匝匝。花错猜测应当是荆棘藜刺,即可防人犯逃跑,又可防歹人翻入。
——左侧瓦屋重重,院落深深,应当就是牢房所在。再往北,就是一道笔陡直下,垂直百刃的峭壁,刀劈斧削一般,实是险峻。
花错纵身上墙之时,逢春已极为默契地往前疾走几步,巧妙地贴在陈秃子身后,一开口,犹如莺啼燕啭:“三哥,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你为何想要我们姐妹的命呢?”
陈秃子的小曲正唱到‘婿入女户铁马飞汤,只耸得妙人儿呤呤哦哦丽语如花’,兀自摇头晃脑体会曲中妙味时,忽然闻到一阵怡人清香,而后颈侧好像被抵了一物,那道婉转娇音在他耳侧接着道:“这青冥里,还有谁不知道化骨厂的疯子廖三以虐打女娘为乐,死在他手上的娼妓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三哥却让我们姐妹去伺候他……”
“外,外面那都是瞎传的。”陈秃子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种野兽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危机,瞬间汗毛直竖,慌忙道,“廖头他只会对那些长得像他家母老虎的女子下手,对其他美人,那可是当乖乖心肝来怜惜疼爱的。”他咽了口口水,想寻机把抵住脖颈的东西推开,谁知手指刚一动,那东西扎得更深了,忙不迭道,“香兰小娘子,你,你拿刀抵着三哥脖子做什么?快撒手!刀,刀剑无眼,小心,小心伤了你的玉手!”
“那三哥可得护好我们姐妹啊。”逢春侧眼看到花错柳絮一般飘回身边,才轻笑一声道,“香兰跟你开玩笑呢,三哥平常那么照顾邹嬷嬷,想来也不会无缘无故送我们姐妹去死。不过三哥,你可真有趣,一个扇柄就把你吓得大呼小叫的。”
陈秃子被下了面子,恼羞成怒之下恨不得一掌劈死这臭娼妇,但不知为何,那种如蛆附骨般的杀机,让他愣是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只得色厉内荏地呵斥了一句“胡闹”,而后才强装不耐烦道:“赶紧跟上,廖头要是等得恼了,我可保不住你们。”
“是,劳烦三哥带路。”逢春嘤嘤娇笑了几声,“三哥这是恼了?香兰给你唱首《黄莺儿》赔罪可好?”
说完,也不等陈秃子反应,自顾自唱道:“……笑语忒匆匆,正翻残桃浪红,好一似寒塘戏水鸳鸯共……”
小曲儿还没唱完,三人就先后到了甬道中间的一扇铁门前。
逢春探头一阵察看,装模作样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化骨厂啊?三哥……”他往陈秃子身后缩了缩,语音微颤,“三哥,香兰有点怕!……三哥?”逢春拿扇柄在陈秃子后背轻轻一戳,将明显思绪混乱,魂不守舍的陈秃子戳了一个激灵,“三哥,怎么了?”
陈秃子向他瞟了一眼,心里暗道这声音听着是那小娼妇啊,可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到底怎么回事?
——见鬼了!
他暗自琢磨了一路,可每每忍不住想转身的时候,那让人胆颤心惊、坐行不安的杀机就像无处不在的空气,裹住他的四肢百骸,聚而成流,渗入他的灵魂深处。
不过百来步的甬道,愣是唬出了一身冷汗。
陈秃子勉强敛了敛心神,和守门的牢役打了声招呼,等对方打开用铁栅代替窗的小铁门后,他顺手摘了盏廊壁上的风灯,边向内走边道:“等下见到人,机灵一点,让你们唱就唱,让你们喝就喝,让你们脱就脱,不让你们说话千万别说,休要多嘴多舌,廖头不喜欢女人话多。”
逢春嘴上应着,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正准备趋近花错身边,忽听耳际一道清晰的声音问道:“陈秃子和廖三归你,其他归我,如何?”
——传音入密?
逢春一凛。
放眼整个江湖,能做到传音入密的,少之又少。终其原因,还是此功夫除了对施行者的内力有极高要求之外,还因为实际施为之时,还要求精准的把控能力:声量既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并且要用内力控制住自身的声量,让其在一定范围内传播,从而达到定向输送,而旁人无法察觉的结果。
之前双方两次交手,他对花错的武功高低已有了一定认知。而此刻,他好似又发现了对方可怕的另一面。
逢春趁着下台阶的时候,一面打了个好的暗号,一面深吸口气,借此平复一下那有点激荡的心绪。他视线在通道两侧挂了狱神庙、禁卒房、档房等厢房门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右侧最末间的‘典狱房’。
房门半敞,灯光微露,不时有交谈声传出。除此之外,各房房门紧闭,阒无灯火,不见一丝人声。而两侧隅角分别通往南牢、北牢的铁门,各挂了一把胳膊粗的大铁锁,关的严丝合缝。
而死牢在地下一层,在南牢和北牢各有一个入口。至于花错想去的虎穴,则在地下二层,石阶十五层一转折,盘旋折下三十阶便可到,入口在死牢的最东侧,之前倒是常年有牢役看守,现在嘛……逢春的视线落在身侧的花错身上,却见对方斗篷压得很低,微垂着头,眉眼鼻子被悉数遮掩,从他这个视角看过去,仅能看到一线微翘的嘴角和比一般男子稍显小巧秀气的下颌。
逢春将雕翎扇往上挪了挪,长长吁出一口气之后,跟随陈秃子一脚踏进了典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