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乱人声中,一人从黑漆大门口施施然走了进来,手中也拿着一把精致小巧,金光璀璨的弩。
他一踏入马厩院,先是身形一闪,掠到逢春身前,在对方下意识往后疾退数步时,低声骂了一句:“没出息。”
而后视线往花错身上一落,偏了偏头,似笑非笑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花少侠这半途而废的毛病可要改一改。”
最后他才看着二姝,懒洋洋打了声招呼:“两位既然来了我酩酊派,怎么不和孙先生在凌虚楼吃酒看戏,却跑来化骨厂这种污臢地方?”
说完,极为嫌弃地踢了踢地上的尸体。
小憩脸色一变再变,缓缓道出了来人的名字:“风流鬼。”
同一时间,雷阿公则又惊又疑又惧:“洛秋?你不应该在握香台吗?怎么会……”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这不应该问你吗?”
洛秋身量不高,只到花错和逢春鼻梁处。
不过他唇红齿白,目秀眉清,姣如美貌女子,言谈举止间确有股风流意态:“是意外那十三名死士没有杀了我?还是意外凌虚楼的天字号侍卫在我手上?还是意外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化骨厂?”
雷阿公‘噌’一下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恨意加上惧意,让他全身都在发抖:“谁,是谁?……”
洛秋嗤笑一声:“你是想问,谁出卖了你吗?”他脸上笑意不减,向人群一指,“喏!”
雷阿公顺着他的手指一看,瞎眼上的疤都在抖动,透着震惊和愤怒:“李环?他?你?”
“正是小的。”面皮微黑的李环,再次弯腰奉承陪笑道,“阿公,这不能怪小的。小人刚才就说了,风大雨急,小人无伞无盖,总要找个地方避雨。”他游目一瞥全场,终是叹了口气,接着道,“您这边,就像春爷说的,朽木烂瓦,小人实在是怕,还未撑过这狂风暴雨,就先塌了。”
雷阿公独目如刀,盯住李环,恨不得生啖其肉:“好!”他冷笑一声,咬牙切齿,仿佛嘴里咬着李环的肉,“童无厌那样的蠢货,都能看出你脑后见腮,是个天生反骨,卖主求荣的小人。我居然,信!了!你!没想到,我雷人杰竟是败在你手上!”
“卖主求荣?远谈不上。”李环直起身,神情极为平淡,“春爷救童大爷的计划,还有秋爷在握香台的行踪,都是姑姑让我透露给你的。”
“……”雷阿公更加惊惧,“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玉蘅的人?”
“上面争权夺利,从来不会考虑底下人生死。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成王败寇,这道理大家都懂。可谁愿意莫名卷到你们这些权利纷争中?”李环声音渐大,“我入酩酊派,不过想混口饭吃,没那么多成为人上人的野心和欲望。既然安生日子过不了,横竖要成为你们这些大人物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怎么就不能自己来做选择?”
“……所以你选了玉蘅那老婆子?”不可思议、荒唐、震惊、愤怒……各种情绪堆积到一起,反而让雷阿公快速冷静了下来,他冷眼盯着眼前的黑面大汉,问道,“你还做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李环搔了搔头皮,微黑的面皮居然透出一点憨厚,“就是……”
后面的话,尽数被天角一道,突然炸响的金色烟花吞没了。
火花炸裂在夜空撒下了满天星雨,隐隐耀耀,闪烁了半晌才消失。而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无右楼的柳云装和小憩。
却没人追出去。
夜空似水,庭院声杳。
一切重归沉寂。
“原来如此。”雷阿公缓缓坐回太师椅上,不死心问道,“我只是有一点不通,玉蘅自认清高,从不屑于争权夺利,怎么这次一反常态?难道……她也想?”
“想不通就别想了。”洛秋格外通情达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明白事?谁不都是,稀里糊涂,一辈子就过去了。”
“是啊,难得糊涂,才最自在。”雷阿公叹了口气,作恍然状,“看我,真是老糊涂了!死到临头,还打听这些做什么?”他摘下腰间的扁葫芦,神情专注,动作轻柔,抚了抚,哑声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押入化骨厂。”
雷阿公摇头:“我不去。”
洛秋淡淡道:“这可由不得你。
雷阿公突然桀桀桀笑起来:“洛秋,你可有想过,我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腿,功力大损,成了废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我却反了,为什么?”
洛秋站定在太师椅前方,缓缓举起手中的弩。
弩上扣好的箭,指着精气神松弛,战志消散,又疲又老的雷阿公。
他笑笑,笃定道:“你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是不服!”雷阿公纠正道,“酩酊派是我和沈莳商一起创立的。建派伊始,哪儿都要钱。可我们俩,一个家逢巨变,一个出身草莽,既不懂经商,又不通买卖,当初若有钱,也不至于落魄江湖。上哪儿弄钱?当然不择手段去抢,去偷啊!但这些事,沈莳商不愿去做。他出身明州沈家,书香门第,缙绅人家,从小受圣人教诲,决不可玷污祖宗名声。可我不同,我本就草莽野民,礼义廉耻,官礼律例算什么?”
说到这,他嘿笑一声,满脸讽刺:“酩酊派第一笔银子,是我劫了一富户得来的!那富户略通武艺,我为了斩草除根,一把火把他全家烧死了。”
他摊开双手,冷笑道:“那么多的脏活烂活,都是这双手做下的!可是,等到有一天我双手废了,杀不动人了,我们胸襟宽阔,最爱周贫衅寡,识义利,尚义气的沈大帮主做了什么?他把我当垃圾一样,扔到了这里!”
说完,雷阿公又桀桀桀狂笑起来:“知道我为何说这些吗?”
他举起扁葫芦,看样子,是想再喝一口。
但举到嘴边才发现,酒,早就喝完了。
他拿着葫芦,晃了晃。
然后就听‘嗤’一声,很细微的破空声,一如绣花针刺穿绸布。
只是扁葫芦中的这一针,居然是冲着童无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