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之间,他就出现在了大殿中,百子图旁。
“我?”沈踏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我的意思,等下大相公自然会知晓。”他边说边弯腰拔出钉入地面的铁尺,像弯腰拾起一朵落花。
勾陈,是单股铁尺,两侧无叉,无锋无刃,通体黝黑,暗淡无光。若不是尺身上还有点锻打后留下的花纹,光看外形,就是一根极其普通的长方形铁条。
但它被沈踏香捏在手里后,放眼江湖,怕是无人再敢将它视为一根铁条。
大管家轻轻摩了摩自己的勾陈,道:“只不过,这之前,小夫人好像有几句话要问一问大相公。”
“你带个疯女人来这里丢人显眼?”沈莳清脸色有点发青,亦抚了抚箭衣袖盖上的黑莲,冷笑一声道,“你若此时退下,我尚能既往不咎。”
“大相公可真好威风。”接话的人语调柔弱、娴静,语音有点嘶哑,“只是,你我身为同宗同族,大爷上来就给妾身扣个疯女人的名头,不好吧?”
沈莳清一直留意着殿门口,看到来人,神情已没了初见沈踏香时的激愤,当下不动声色道:“窦元僖……”又把目光落在另一位不再年轻,嘴角下垂,眼神凌厉,所以看去格外威仪的女子身上,“玉蘅……”最后越过二人,双眼停在紧跟在二女身后的一对青年男女身上,脸色黑沉一如锅底,“自在盟?……很好!很好!”
颜戟缓步从窦元僖身后出来,抱拳一揖,礼仪周全道:“大相公。”
沈莳清负手望定他:“怎么,逍遥岛也要趟我青冥里的浑水吗?”
“我兄妹此行,仅代家父恭贺沈帮主添丁之喜。”颜戟摇了摇头,朗声道,“礼已送至,我二人是来辞行的。不过……”他话音转得飞快,完全不给沈莳清插嘴的机会,“景休想过去和一位老友打声招呼,大相公,不介意吧?”
沈莳清拂袖冷哼一声,他倒是介意,可有用吗?
那自在盟最爱女扮男装,好战嗜杀的小妖女,早一个劲步跃至石榴花神灯旁,背负着双手,略弯着腰,俏态妍姿地冲着一名好颜色的青年笑了一笑道:“花家哥哥。”
然后望向温却邪,语音明显一沉:“安君侯。”
她明显对温却邪没什么兴趣,愿意打声招呼,或许只是因为他坐在花错身侧?
“花家哥哥,你不是说来找阿弃的吗?他人呢?”颜夷简径直在花错身边坐定,还顺手拿过温却邪面前的茶壶,一面给自己斟茶,一面略带点不满地埋怨着,“还有,我们什么时候去见得宝儿啊?”
花错如刀的眼尾,一瞄气定神闲的温却邪,正要回答,谁知这人先一步开口道:“阿弃去接得宝儿了。”
颜夷简手上动作一顿:“安君侯认识阿弃?”
温却邪颔首:“本侯自然认识。”
颜夷简蹙起秀眉:“还认识……得宝儿?”
温却邪再次颔首:“当然。”
颜夷简脸色发黑:“你怎么会认识他们?”
温却邪也用眼角一瞥花错,悠悠道:“那自然是因为本侯认识花小爷啊,朋友的朋友自然也是本侯的朋友。”
颜夷简眯起眼:“那朋友的妹妹呢?”
温却邪差点没笑出声,一本正经道:“这就不好说了。”
颜夷简眼珠子一转,另辟蹊径:“那我也是安君侯的朋友?”
温却邪目光如被粲粲芙蓉轻点了一点的溪面,微微一晃,淡淡道:“你不是。”
“为什么?”
“花小爷才不会要一个觊觎得宝儿的人做朋友!不管她是男是女。”
颜夷简终于一拍桌子,怒叱:“简直胡说八道。”
温却邪故意笑开了:“怎么,你没觊觎得宝儿?本侯哪里胡说了!”
花错有点忍无可忍,终于一敲桌面,愠怒道:“要吵去边上吵!”他漠然看向温却邪,“堂堂安君侯,跟个市井泼妇一般,不丢人?”
颜夷简哈了一声。
花错又转向颜夷简,神色更为冷漠:“三小姐,不管你对舍妹,存的什么心思,在下劝你都收着点好!”
温却邪听得身心舒坦,正准备再调侃几句,耳边突然听到一道极熟悉又极清晰的声音:“温侯无需特意割裂我和颜家的关系。交什么样的朋友,站什么样的立场,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没人可以左右。温侯有那时间,在我身上枉费力气,不如想想,酩酊派这块肥肉,你能吃到多少。”
温却邪望向大殿中心,轻笑着道:“花小爷,各打五十大板啊!”说这句话后,他也用传音入密,跟花错说了一句:“退思真是好狠的心啊!你这样说,就不怕沈大管家伤心难过吗?”
大殿中心,百纱四时百子图灯屏旁,沈踏香当然不伤心,伤心的是沈莳清。
至少此时,他满脸遗憾难过:“你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