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莳清好像就等着他出手。
他手里有剑,一柄寒光夺目,已经出鞘的名剑。剑身很长,剑柄很宽,被温却邪拗出一个半圆都没有折断的名剑。
童无厌一刀砍向沈莳清时,对方手中的名剑亦如狭路相逢勇者胜般,无惧无畏地迎了上来。
然后,炸开!
可名剑之所以是名剑,就在于它是一柄完整的剑时,霞彩动人,杀人八百万,血流三千里。而当它自炸成千百段时,就像这殿中一下子有了千百把小小的名剑,每一把都寒光夺目,杀人于无形。
沈莳清手中的剑一炸,场中几人立即行动。
杀!
决杀!
暗杀!
先是展阿斩的钢刀,砍向了半死不活的沈莳商。
接着是罗一白的长剑,倏地一反手,刺向斜站在他身后的玉蘅。
至于戚巳那对如月如眉的银钩,则星驰电掣般钩向童无厌的脖子。
但谁也没注意,游侃的一把剑,却在这时,极慢极慢、毫无声息,刺向了沈踏香的背门。
这是真正的绝杀!
这也本该是一击即杀的局面。
沈莳清突然爆出他和窦元僖这种败坏人伦的风流韵事,众人还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恨海情天的往事,谁都没想道他会突然发难。而他们所有人,早就站在了最利于出手的位置。
可是他们行动的同时,亦有人和他们存了一样的心思,比如说逍遥风流二鬼。
洛秋站的位置,和展阿斩一样,都在沈莳商两侧,也就是说,他正对着展阿斩。
而他手上有弩。
弩已上弦。
展阿斩的刀一动。
刀光乍起,洛秋就出了手。
刀光微闪,箭已射出。
刀未落下,箭已贯穿。
展阿斩缓缓一眨眼,有点茫然。
他以前经常出刀,因为他和他的刀,嗜血。
但沈莳商觉得他那样大劈大砍、血流满地的刀法太野蛮血腥。然后慢慢的,沈莳商对他刀法的不满,变成了对他这个人的不满。甚至有一次,在他又一次将人大卸八块后,沈莳商直接跳脚大骂,展阿斩,你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蛮人,开化不了的小畜生!当然也可能,是先对他人的不满,才看他的刀法也不满,要不然,他堂堂一帮之主,居然私下嚼舌根,还评价他什么秉性狰狞,人面兽心?总之,因为不得上心,他开始了在外事堂辗转流离的日子,每个堂口都做不长,身边也一直没什么亲信的人。他不懂,他也不知该怎么摆脱这种局面。但好在,又一次被沈莳商骂了一通,赶出凌虚楼后,有人偷偷向他指点了一下迷津。
刀法,需讲究贯通之道。
做人,要深明往来之理。
实来实往,为亲朋相交之理。
虚来实往,为君臣相交之理。
实来虚往,为生意相交之理。
虚来虚往,为上下相交之理。
——你觉得你和帮主是什么关系?
——朋友啊。
——是吗?
——也不对,应该是兄弟更合适,出生入死,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记得,一听他的话,沈莳清就笑了,笑得很讽刺。他说,我还是帮主的亲哥哥,但我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执下属礼,称他为帮主,而不是二郎。
那时候,他才明白:是喽,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骂他野蛮人,骂他小畜生,对他的刀法,他的人,不满的是沈帮主!而不是那个能互相挡刀,一起大口喝酒,大刀砍人头的沈兄,沈大哥!他能做的,不是真的去和他争执哪种刀法更适合自己,去埋怨他将他当物件一样东塞西塞,甚至去责怪他不再像过去的沈兄了!
而是,听从。
就像沈莳清说的,上下相交,要懂得揣摩上意,要学会虚来虚往。
所以,慢慢的,他也开始有意无意,去改变自己的刀法,也改变自己。
一刀杀一人。
一人只一刀。
这样的刀法,让人惊艳!
沈莳商曾在某次酒后,拍着他的肩膀说:阿斩,你的刀法终于大成了!恭喜你!
看得出来,沈莳商很高兴,很喜欢,也很骄傲!
——毕竟,他终于驯服了展阿斩这个野蛮人。
他也很高兴。
——毕竟,距离上次和沈莳商喝酒,过去了整整两年!
——毕竟,如今能和沈大帮主单独喝酒的,寥寥无几。
——毕竟,那次酒后,他就结束了那种在四个堂口,屈辱的流放生活,正式出任青乐坊的一名总管事,管理着整个酩酊派的青楼产业。
但他不喜欢。
每次一刀杀完人,他的身体,他浑身的血液,还有他的刀,都在叫嚣,不够,远远不够!他要血,他要疯狂砍杀!他要把他们碎尸万段,剁成肉泥!他要好多好多的血,来安抚他的灵魂,来荡涤他的刀!他要接近疯狂的砍杀,来缓解他的饥饿,满足他的欲望!
他不爱钱,不爱权,不爱吃,不爱酒,甚至不爱女人!
他就喜欢砍杀!
他连名字,都叫阿斩!
这种一刀一惊艳,将杀戮包裹在优雅技巧中的刀法不适合他!
既然沈莳商那么喜欢这种刀法,那就死在这一刀下吧!!!
这是展阿斩一刀砍向沈莳商时,恶毒、兴奋、充满残酷快意,恣肆狂欢的想法。
真是过瘾!
可惜。
刀没砍中半死不活的沈莳商,因为弩中射出的箭,已先一步贯穿了他的心脏,不偏不倚,犹如正中靶心。
一击即中,杀了展阿斩的洛秋,手中那把精致小巧,金光璀璨的弩,又是‘咻咻’两箭,一箭罗一白。另一箭,则射向沈莳清。
对,沈莳清。
因为就在他一箭射杀展阿斩的同时,逢春也已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以自己为箭,射击游侃。
游侃是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