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温却邪自行止住了话头,看着从一地狼藉中,分花拂柳走来的二人。
她们一来,就表明了身份。
“在下无右楼柳云装。”
“小憩。”
“萧三楼主和孙先生让我们过来传几句话。”
沈踏香清冽如冰击环佩的声音,变得又冷又沉:“请说。”
玉雪可爱,梨涡又圆又深的小憩,笑得一如既往又甜又腻:“先要恭贺沈帮主心想事成,大业初定。”
她接着道:“萧三楼主说无右楼和酩酊派,在前沈帮主在任时,就曾歃血盟誓,同力破贼,共享富贵。如今前沈帮主饮恨而殁,沈帮主既然接了他的班,想必也会继承前沈帮主的遗志,绍述他未终之事业,和无右楼继续守望相助,安危共挽的。只不过,这江湖毕竟风高浪急,百无禁忌,多得是以诡谲诈虞手段挑拨离间之辈,也多的是两面三刀的反复小人,化友成敌,化敌为友都不少。这人与人相交,贵在一个诚字。帮与帮合作,更是如此。所以,鄙楼薛楼主特在杭州皱青山庄设宴,以期一晤,还望沈帮主赏脸。”
“当然,薛楼主也说了,宴虽然是无右楼设的,但沈帮主大业初定,想必有许多酬酢,所以,这开宴时间,赴宴之人,沈帮主可全权定夺。”
沈踏香不为所动:“沈某若不去呢?”
柳云装接口道:“孙先生说,立春时,他曾有幸与沈帮主在章相的隐贤山庄见过一面。彼时,与沈帮主甚为投契,还相约若有机会,必要重新赏一赏那画中花鸟风云,千人万态。此次他与薛大楼主前往京师,竟意外从章相处得了一幅吴道子丹青,所以……”她从衣襟内拿出一封帖子,递到沈踏香跟前,“沈帮主还要推辞吗?”
接帖、拆贴的人是洛秋。
沈踏香甚至都没多看一眼,只轻‘哦’了一声道:“如此,沈某倒是不得不去了。”
柳云装轻吁口气,目光一转,语调一下子凝重了:“安君侯。”
温却邪一笑。
“怎么?”他漫声道,“你们无右楼,这是终于想起本侯了?”
柳云装微一欠身,口称不敢。
但也仅此。
温却邪却像天生反骨,对方越不愿与他周旋,他偏有话要讲。
“本侯很好奇,这孙一得和萧三,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喝杯沈帮主的庆功酒?难不成,外面梆锣卷唱的《十长生》,真那么好看?”
“回禀安君侯,孙先生和三楼主已先行离开了。不过,他们让我转告安君侯:九重殿的损失不知道侯爷算好了没有?”
温却邪斜睨着她,似笑非笑:“算好了如何?没算好又如何?”
柳云装道:“要是算好了,这次杭州皱青山庄设宴,侯爷不如也遣人走一趟。孙先生说无右楼大额开支,是要薛大楼主亲自批复的。若没算好的话,那侯爷可要加紧了。如若不然,宫戬不就白死了?”
温却邪这一次到没再多说什么。
琼英殿地铺大红软毡,壁悬各式彩绸名画,中立十二花神灯。整个大殿灯烛荧荧,灯影幢幢,香雾隐隐。有身穿酩酊派服饰的侍女,端菜的端菜,奉酒的奉酒,正井然有序的开始上烹庖好的佳肴美馔。
一时间,各式牛羊鸡鸭,山珍海味,流水似得上了桌,备极丰盛。
来参加庆生宴的一众宾客,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一见玉振金杯,一个个哪还忍得住,早已你一杯,我一盏,大饮大喝大吃开了。
花错好酒。
但他尚未入席。
此时看一向恣肆任性、妄作妄为的温却邪突然沉默下来,向来懒散疏淡,偶尔还略显轻挑的脸上,容色冷漠,一副大敌将至,严阵以待的模样。
——这是,终于遇到对手了?
——还是遇到难题了?
花错本来对江湖上这种争权夺势没什么太大兴趣,此时一看温却邪的样子,鬼迷心窍般,突然就有了兴致。
他正准备往几人处过去,却被一个女娘拦住了去路。
“可是花郎君?”
花错的目光一下就被她头上,那翩然欲飞的镶八宝珠花闹蝶儿吸引住了。
他微颔首,也不见惊讶:“我姓花。”
来人正是窦元僖身边的侍女:“小夫人想请花郎君,到绿葭楼一叙。”
绿葭楼是窦元僖居住的地方。
位于凌虚楼西部,原是笔墨纸砚中的砚楼所在地。后来被真正的沈莳商拨给了住不惯凌虚楼的窦元僖,并且将凌虚楼围墙西门改成垂花门,在两楼中间修建了花间回廊,遍植杨柳,所以得名绿葭楼。
也是沈莳商在世时,酩酊派公认的后院。
如今,却是一个带点尴尬,并终将沉寂下去的地方。
“另外。”侍女补充了一句,“小夫人说,花小娘子也在绿葭楼。”
“哦,人接到了?”
“接到了。”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谁去接的?”
“这个……婢子不清楚。”侍女恭谨柔顺,解释道,“婢子跟小夫人回到绿葭楼时,花小娘子已经在了。”
花错笑意很虚:“那你怎么知道花小娘子是被接入酩酊派的?不能是她自己来的?”
侍女弯起眉眼,笑了:“因为花小娘子跟小夫人说:七娘若是能早点将我接来,我就能看上梆锣卷唱的《十长生》了。”她学花佳人说话时,微微歪了歪首,头上簪的镶八宝珠花闹蝶儿颤了颤,也歪了歪。
花错透过她发饰的间隙,视线落在了沈踏香身上。
与此同时,对方也正好看过来,双方视线一交错,沈踏香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如此,有劳小娘子了。”
花错跟着侍女走过大殿中心,听到温却邪正说:“……回去转告你们薛大楼主,皱青山庄的筵宴,本侯一定到。只不过,本侯是个粗人,琴棋诗画一概不喜,倒是对那载歌载舞的妙女娇娃情有独钟。薛大楼主若真有心,自然‘金樽翠爵,为君斟酌。后会未期,且此欢谑’……本侯一高兴,说不定可以少计较点九重殿的损失。”
“……”
他拢着袖,很有气度的冲无右楼二姝一颔首。
一转脸,看到正准备跨出大殿侧门的二人,立刻就闪了过来。然后在花错看过来那一瞬间,到嘴的话硬生生在舌尖打了个转,变成了:“去干什么?”
“接得宝儿。”
“……本侯派人去。”
“顺便见见阿弃。”
温却邪在花错极其明显的笑意中,觉得自己莫名被斫了一刀。
他很想说:“花小爷,本侯想不到你这般坏。”
他还想说:“有什么好见的?本侯不比那满脸胡髭的傻大个好见吗?”
却在余光瞥到正和无右楼二姝寒喧的沈踏香时,那些傲慢的、轻挑的、甚至有点混账的话,最后变成一句:“本侯这几日借住在沈大管家的横琴望,听说那里风景奇绝,日常云雾缭绕,仿若仙山琼阁。还有一大片晚樱林,如今万红狂飞,开得正是灿烂。我知花小爷最喜奇景美酒,本侯特备了江山第一……”
“要来吗?”
他看花错兴致并不高,突然靠近一点,闻着对方身上,似花非花的清洌皂香,低声道:“不是很想把身上的人蛊取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