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错干脆道:“不知道。刚才的古董摊前放了一堆,我随意抽了几本。”
阿弃不觉揶揄:“买给得宝儿的东西你也会随意?这可不像小爷你的一贯作风哦!”正说着话,翻着书,他突然惊叫一声,连人带书从车上掉了下去。
花错的反应不可谓不速,阿弃的惊叫声刚起,他已一拍马车,单手侧翻,等阿弃双脚落地,他也已落在了对方身侧,并扶住他手臂,沉声道:“怎么了?”
“……小爷!”阿弃捏着书册,五官脸容各有各的情绪,精彩纷呈。
花错看他这一时惊、一时喜、一时笑,脸容诡异扭曲的样子,不免有点焦急,手上力道陡然加重,从扶改成了捏,又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同时花佳人亦从车窗探出脑袋:“阿兄,阿弃哥哥,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个坑,我还以为压到野猫了呢!”阿弃舔舔有点发干的嘴唇,先安抚了一下花佳人,又扯着花错往前走了几步,特意将嗓音压得极低极低,“你把这个,给得宝儿打发时间?”
花错一脸茫然:“是啊,有何不妥?”
阿弃将书册一合,递还给他,一脸正经道:“你自己看。”
花错不疑有他,借着烛光一目十行,看了几页都不觉什么,声音犹带着不解:“这有什么?虽然俗是俗了点,但才子佳人的故事不就是……呃……”
阿弃特意等了一会,欣赏着他的脖颈和耳垂,慢慢滉漾出一点绯绯的、莹莹的胭色。那偶尔留下余韵,一霎未曾离,曾经心头,如今眼底,明朝梦里,让他几次微喘着醒来的一点如春秀色。一直看到那胭色爬上花错脸颊,对方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头,才倾身靠近他身侧,在花错尴尬心慌,无暇他顾之际,将鼻尖埋入他颈侧轻轻一嗅,打趣道:“好看吗?”
花错被他那疏狂的眼色一盯,突然想起一点往事,而后一股气血直冲脑门,让他眼神都开始发飘了。
“这龙阳春宫图……”阿弃凑在他耳际,特意加重了龙阳两字的发音,低声问道,“人物工致,神情逼真,是不是画得挺传神?”而后在花错想将书册合上前,先一步止住了他的动作,手指还特意在图上重重点了点,眼底调笑意味更浓,“怎么还脸红了,以前没看过?你说若是得宝儿看到这个,会怎么想你这个阿兄?嗯?”
“我……”花错涨红着脸,咬牙切齿道,“那个奸商……”
阿弃则神态悠闲,继续打趣:“骂人家干什么,不是你自己拿的?”他又补了一刀,“一个光明正大卖,一个心甘情愿买,这怎么能怪人家呢?”
花错第一次这么粗声粗气:“我随意抽的。”
阿弃不觉莞尔:“是吗?”
见对方瞪眼看过来,明明极凶的表情,因着那一点风月无尽藏,春容可餐的秀色,花错脸上,凶煞半点不见,只有一片用无边艳光染就的朱颜春色。他心情更好了,“好啦,别生气啦!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有意的,等下我找个地方藏起来就是。”
花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就差跳起来道:“你藏起来干什么?!”
“我喜欢看啊。”阿弃盯着他,语焉不详,“就当你买来送我好了,反正你也没送过我东西。”他将书册往胸口一塞,还用手扪了扪,先发制人问道,“现在去哪儿?”
“你……”花错深吸口气,好不容易从那种不可置信中挣脱出来,用力珉了下唇,垂眼坐上驭位,闷声道,“找住的地方。”
——这个无赖!
阿弃看他撇开脸,整个人漫散着一种倦恹恹的丧气,不觉有点好笑,内心仿佛被羽毛轻轻刷了一下,有点轻微发痒。
这种痒意一开始只有一小点,但随着他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一再瞥向花错侧脸、耳垂、脖颈、甚至喉结……刚看过的春宫图一瞬间活色生香起来,只不过脸是花错的脸,颈是花错的颈,腰是花错的腰,腿是花错的腿,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花错那极细微又急促的一声呻吟!
那一点痒,变成了一小块,然后是一块,一大块,从内心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慢慢爬至喉部,至指间,至会阴,至鼠蹊……这突如其来的欲/念让他突然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荒谬感。
阿弃暗骂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还特意清清有点发干的嗓子,正色道:“小爷,问你件正事。”
花错懒慵慵的,声音既清又轻,勾人极了:“什么?”
阿弃执着马鞭的手一紧,绮念如燎原之火,被这一声撩拨的,隐有冲天喷溅之势。
他猛然咽了口口水,语调极快问道:“你知道上林春吗?”
“上林春?”一说到正事,刚还垂头丧气的花错瞬间精神了许多,“这个我倒是知道些许。上林春在正式的里坊名中并不存在,那只是坊间的一个戏称。据说最初时,因为栖身在积善坊的百戏伎艺们,以林云阁为界,分成了杂技百戏聚集的上林,和说书唱曲聚集的下林。后来之所以加个春字,是因为……”他突然止住话题,扭过头看着阿弃,脸上浮出一片疑惑,“你问这个干嘛?”
阿弃正襟危坐:“我在想,要不我们就去那边住吧。”
花错皱起眉:“可是那里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会不会……”
“你忘了萧晚归的九路神仙,还有个名字叫什么了?”阿弃随即自问自答,“要找下九流的人,不去下九流的地方,难不成还去豪门富贾的深宅府邸啊?更何况,眠花宫的忘川归意林,酩酊派的化骨厂你都闯过来了,还怕这些?”
“那俩地方,哪个不比这市井闾巷可怕?”
花错横他一眼:“若只有你我,何须找什么落脚地,哪个犄角旮旯塞不下?”
阿弃不动声色打探道:“……小爷,你这,也太不讲究了吧?难不成你以前闯荡江湖的时候,都是这般……嗯,不拘小节?”
“这有什么,我阿兄这人,看着冷口冷面,其实秉性最是豁达疏狂。你知道我爹没死前怎么评价他吗?”不等阿弃发问,也不等花错阻止,花佳人已清清嗓子,自问自答道,“说他小小年纪,愿开素袍,倾绿蚁,陶陶兀兀大醉于青冥白昼间。任他上是天,下是地。很有游侠风范呢!”
她活灵活现模仿完,忍不住发出一种佳期过尽的感慨:“片瓦遮头,方寸之地立足;食求果腹,斗米瓮酒足矣;衣能遮体,破鞋烂衫又何妨,他压根都不在乎,对生活琐事那叫一个草率马虎……”花佳人探出半个头,语调戏谑,“阿弃哥哥,你要是能让我阿兄,改了这落拓旧性,不那么太不拘小节,我就……”
阿弃轻松的语音,在‘得得’的马蹄声中,显出一种对酒追欢莫负春的悠闲:“你就如何?”
花佳人又趴回马车窗沿,嘴压在手臂上,语调就显得模糊且含糊:“现在没想好。说不定还没等我想好,你已经得偿所愿了呢。”她这话,含意像带着春种泥絮的流水,淌过心田,落地生根。
这种被人无意戳中魂梦难禁心思的尴尬,让阿弃瞬息陷入了沉默。
而他突然的沉默,让花错也茫然起来,跟着沉默下来。
一时间,几人各怀心思,气氛陡然变得十分诡异沉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离开了鼓楼大街,道路开始不那么拥挤,花佳人才扬声向花错道:“阿兄,要不我们就去那里住吧。之前我一直都想去上林春逛逛,你老担心这担心那的,不让我去。现在有阿弃哥哥和你两个人保护我,总没什么好担心了吧?”她故意正儿八经向阿弃要求承诺道,“阿弃哥哥?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吧?”
阿弃一扬鞭,声音大的近乎赌咒立誓:“那当然,包在你阿弃哥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