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第二天他醒来,天色早已大亮。
即便觉得这个世间,除了不幸还是不幸,温却邪也活得很好。
他享受当下的每一天,活着的每一口呼吸。享受锦衣美食,享受权力财富,享受春去秋来,也享受生离死别。所以他没有失眠的毛病,一向睡得很好。但若屋内有人,他也做不到酣然大睡,一夜无梦。但昨晚,他竟连花错什么时候上的床,又是什么时候起身离开的,全然不知。
为什么那么断定花错上床了呢?
因为一根头发。
他用手去感知枕头一侧温度时,捡到的这根落发。和他的一般黑、亮,但却比他的要硬一些,也粗一些。
温却邪一时间百感交集。
就在他一时心花怒放,一时懊悔不已,一时又疑惑猜测时,花错回来了,身后跟着拎着食盒的傅纵横,带着换洗衣服的丁十三。
“侯爷,颜少盟主派人过来询问,今日的‘以武会友’您参不参加?”傅纵横将食盒中的朝饭取出摆好后,垂目继续回禀道,“昨晚自在盟的四卿除了傅喜之外全来了,说是岛上混入了歹人,伤了梅总堂。”
温却邪轻‘哦’一声,又似笑非笑道:“梅总堂受了伤,安君侯府总该有点表示。毕竟在京师时,双方相处还挺融洽的,对吧?”
傅纵横偷看他一眼:“那属下跑一趟?”
“带上潘桃。”温却邪坐在床沿,不甚在意道,“他最擅画人,观察最为细致,让他记下六合堂所有人的体型特征,越细微越好,特别是梅少虞带的那几个小娘子。”
“侯爷是怀疑?”
“本侯总觉得其中有几个非常眼熟,但又和本侯记忆中的差别很大。”温却邪低着头沉吟一阵,也不知是在观察伤处,还是在思虑其他,“去了之后,机灵点,但不必以身犯险。”
傅纵横拱手称是,又请示道:“那‘以武会友’呢?”
“你拜会完梅不谢之后,随即带人过去就是。”温却邪撩起里衣,边解裹伤的白布边好整以暇道,“本侯稍后也会过去,这么大热闹,还是值得去看看的。”
正说着,忽听花错冷不丁道:“去可以,不能动手。”
“艳骨的伤,表面看去伤口不大,但其实内里损伤,比一般暗器要严重很多。”花错看温却邪转脸过来,盯着自己,虽然没说话,但满脸的不以为意。便有点着恼地扬了扬音掉,目光更有忿然之意,回瞪着温却邪,“温侯爷若硬要动手,到时万众瞩目之下,伤口崩裂,可别怪花某没提醒过你。”
“本侯又没说要动手。”温却邪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花小爷这大清早,哪来那么大火气?是在怪昨晚本侯不请自来吗?”
花错试图表明自己的态度:“侯爷若是已无大碍,还请……”
后面的话,被温却邪装模作样一句‘哎呀’给打断了。
“小爷,又流血了呢……”温却邪伸出食指点了点那盛开的芍药一般的伤处,愁眉苦脸道,“阿傅啊,侯府的医官这次都来了谁?”
傅纵横左右看看,极为审慎道:“禀侯爷,属下失职,这次出行,未带医官。”
温却邪点点头,又问沉默是金的丁十三:“眠花宫呢?”
得到对方一阵摇头的回答后,他双手一摊,毫不知耻道:“如此看来,还是要劳烦花小爷了。”
傅纵横在瞬间静默的屋内又突兀响起一阵指节的‘咔咔’声后,用在温却邪手下成千上万次死里逃生,才得以练就的机智道:“侯爷,朝饭您和郎君趁热吃,属下就先行退下了。”
他刚从屋内飞退,丁十三马上有样学样:“侯爷,衣服……”
“放着。”
“属下告退。”
花错突然出声道:“丁香主,请留步。”
他问:“七郎君呢?”
丁十三的语音沉稳温润,和丁七郎的活泼生动完全不同。他看了眼温却邪,见对方毫无反应,便正色道:“杭州。”
花错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可否替在下带句口信?”
“请说。”
“在下想求心上烧的解药。”
他这话一出,别说丁十三,连温却邪都面带诧异看过来。
“当日,在下也在琴言坞。原以为没事,但这几日运气行功,总觉得内力一到心口就有阻滞。所以……”花错木然道,“若七郎君有心上烧的解药,在下想求一颗。”
丁十三张了张嘴,看向温却邪的目光满是不解。
“你下去吧。”温却邪望定花错,等丁十三点头退出并顺势将房门带上后,他才含笑道,“花小爷是真想要心上烧的解药?”见花错神色漠然,他眼里笑意更浓了,“那为何舍近求远,不问本侯而去找小七呢?更何况……”
他在花错对面坐定,这时正值初夏晨中,他脸上展着笑靥,眼中的笑意一如迎着朝霞怒放的芍药,满得将要溢出来,“这么多天不见发作,怎么昨晚跟本侯同床后,突然就要解药了呢?是不是昨晚上……”
花错脸色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