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颜或依然偏执地认为,当初的事是自己(或者是父亲)设计的,即便他曾为了追捕当初的幕后真凶,几番涉险,九死一生。
他即刻反问:“你怀疑当年的事……呃……呃……哈……”
白玉凤头簪割过咽喉时,颜战脑中最先蹦出的,居然是:原来刀割在喉咙上,和割在身体其他部位上,还是有不同的。
割在喉咙上,除了痛,还会冷,能将人冻僵的冷。
颜战知道如今的颜或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
他整日在花丛柳阵中厮混,浪荡岁月,曾经的豪云壮气早就消磨殆尽。性情也变得偏执、癫狂,对万事不上心的同时,对这世间又有诸多怨恨。可他也确实没想到,明明想知道答案的是他,结果连一句话都不让他说完,以最快、最决绝的速度杀死他的,也是他。
“可是即便你后悔了,我也不想听了。”颜或缓缓起身,手中的白玉凤头簪上,有殷红鲜血,啪嗒一声滴落,又一声滴落。
而颜战,静静躺在地上,四肢偶尔搐动一下,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正不断往外汩汩冒着鲜血,过没几息,嘴里也开始不断冒血。
他连抬一下手,去按住颈上那道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未死,血还未流尽。
可他必然要死了,没人能救得了他。
阮红妆几乎瞬间冲至了颜战身侧。
但她刚一看到他,就停住了。
任谁都看得出,颜战要死了,更遑论像她这样杀人如麻的人。
她霍然转身,眼中有恨意,很浓:“颜或!你疯啦?!你为什么杀他?!”
“怎么?心疼了?”颜或抬眼看她,神色全然变了。
如果刚才阮红妆看他的表情如看一坨狗屎,那么现在颜或看她的眼神,亦如看一块烂肉。他漠然道:“可是背叛他,欺骗他,伤他最深,亲手把他送到我这个仇人手上的,不是你吗?你看你这情郎的眼睛,至死都看着你呢?”
阮红妆脸色瞬间煞白。
颜或不再看她。
至于苏隐尘,发现事情突变,而颜战必然活不成的情况下,只转过身,看着脚下灯火通明如满地繁星,笙歌聒耳,酒香直冲天际的青云台,默然无声。
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谁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大哥当年派人将我打成重伤,毁我根基,可曾想过今日?”颜或垂目看向半死未死的颜战,淡淡道,“如今弟弟还你一份大礼,也算有来有往。不过弟弟这几年女人堆里泡久了,腰软了,心也软了。你对我不仁,我不能对你不义,弟弟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接着絮絮道:“阮红妆,这个让你爱得深入骨髓的女人,出身桃花洞,是六合堂的人。七年前,你为了设计我,故意让自己置于险境,陷入骷髅岛。梅总堂就将计就计,送了这个女人到你身边。不过你也算谨慎,让她花了整整七年时间,才让你对她死心塌地,将天幸功的罩门告诉了她。可你知道吗?她啊,怕你不死,除了刚才用你教她的方法,封了你的经脉不止,她还给你下了药呢!”
颜或将白玉凤头簪举至唇边,毫不在意地舔了一下簪尖的鲜血,颜战的鲜血:“大哥要不要尝尝,你这血里面,现在还有‘欢喜杀’的味道呢。”他噗呲一下笑出声,“欢喜杀知道吗?‘霹雳子’唐多意搞出来的东西,无色无味,但只需米粒那么小一点,就能让人瞬间内力尽失,任人践踏。”他突然好奇道,“让我猜猜,她是怎么把‘欢喜杀’下在你身上的?她亲你啦?”
说着,他突然凑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颜战耳畔,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又疾又速又快意道:“对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臭婊子,爱得那么刻骨铭心。对自己同宗同族的嫡亲弟弟,却能下手那么狠。你啊,活该败在一个臭婊子手上,废物!”
“够了!”
苏隐尘终于转过身。
他是眉压眼的长相。眉眼舒展时,只觉气质恂恂,文雅端方。可一旦笑意微敛,就会显出很多凶相。
此时,他脸上不见丁点笑意,嘴角微微下拗,盯住颜或的眼神如孤狼般凶狠,如冷电般锐利:“颜或,这和我们当初说好的,可不一样。你打算怎么向梅总堂解释?”
“要什么解释?”颜或看着终于断气的兄长,心情极其愉悦,甚至轻轻哼起了歌。
“你们想要自在盟,我就把少盟主给杀了,对你们来说,岂不是兵不血刃,就少了一个劲敌?”颜或又恢复成了那个吊儿郎当,迷恋花柳之所的轻浮浪荡子模样,“颜文涛就算想报仇,都找不到你们头上去,你们白白捡了那么个大便宜,还有什么不满的?”
苏隐尘皱起眉:“可你这样,打乱了总堂主的计划。”
“那再制定一个不就好了?”颜或毫不在意,“你当初把打残傅喜的罪名扣在司妙手身上,不也是因为他撞见了你我见面,你临时起意的?如今局面对你们那么有利。颜战死了,傅喜废了,颜夷简在你们手上,房得月带着她的人投鼠忌器,连邃古阁都不敢出。司妙手被扣了个叛徒之名,司燕飨会不受牵连?三岛就只剩下一个轻功还不算,但武功平平的宋来去。至于四卿……”他冷笑一声,“颜文涛的人,死的死,残的残,叛的叛。天一楼的布局图,自在盟的巡防表都在你们手上,你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苏隐尘轻叹口气:“事已至此,你先随我去见总堂主吧。”
“行!”颜或干脆道,站起身后,又用脚一踢颜战的尸体,扬声道,“林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