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却邪又轻笑一声。
他微微仰首。
明明是自下而上的抬眼,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如锦绣天帐中,一念通天彻地,安存千载春秋的神祇俯瞰芸芸众生般的眼神,肆无忌惮,又冷然不见一丝温情,极其陌生地盯着花错:“你想知道?那你问啊!本侯说过,只要你问,本侯一定告诉你。不过,你要想好了,本侯这人,向来不怎么着调,心情不好时,更是最会胡说八道。很可能,这一说就要说上好几个时辰,你可还赶得及救你的景休?”
花错手痒,头疼,心伤。
怒极,气极,又恨极。
——这个王八蛋!
——什么时候不好犯浑,偏在这个时间点闹脾气!
——他竟然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他怎么可以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和他,又不是亲人,又不是兄弟,又不是夫妻……
——可起码算朋友吧?
——朋友?哪种朋友?有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睡在同一张榻上的朋友吗?
——所以,两人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既如此,他别说只是那样看着自己,就算哪一天,他要把自己杀了,自己又拿什么立场去指责他?
——原来是没有关系啊……
——呵,是吗?
花错在被温却邪那一眼看得怒火攻心,气狠了之际,脑海中突然掠过这些念头。
一念起,万恶生。
“迎亲的船是辰正出发,现在路程早已过半,如果颜或真的要杀颜戟,那么迎亲中途下手,是最好的机会。除非我会缩地成寸,现在能瞬间出现在颜戟面前,否则的话,就算我会飞,也于事无补。”花错自打定某个主意后,人反而冷静了下来,“我说这么多,是想纠正温侯的一个错误,并且回答温侯的一个问题。”
“先纠正你的错误:颜戟是我朋友,以后也会是。但他,从不是我的景休,以后也不会是。”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把自己和你,分得那么清楚。”花错垂目看向盘腿端坐在床榻上的温却邪,突然伸手,抚了抚温却邪里衣的衣襟,轻声道,“温侯爷,你睡在我的床榻上,穿着我的里衣,然后来问我这个问题,不合适吧?”
温却邪神色不变,但那冷然不见一丝温情的眼色到底缓和一些:“你不说回答吗?这算哪门子的回答?”
花错‘哦’了一声:“你想听?”
温却邪抬了抬眼皮:“自然要听。”
花错觉得他这一抬眼,风情韵色都占尽的脸上,显出一种遮掩不住的拧巴和稚气,就笑了笑道:“那侯爷不妨先告诉我,你是准备救一个活的颜戟,还是死的颜戟?”
“……”温却邪捏了捏手指,他想,如果此时自己对着这张笑靥如花的脸,来上那么一拳,是不是真会如楼挽风所言,孤独终老?
眼前这个看似良人,却偏偏是个脾气又大,又不让人省心,可只要他这么夺尽春光般笑上一笑,自己就骨头都要酥上一酥的良人。
——还该死的会用美人计!
温却邪有些光火道:“不准对本侯用美人计!”
花错笑容微落,但上身却更往前凑了凑,语音出奇的轻:“那侯爷说啊……”
明明语气很淡,神情又变得漠然,但温却邪斜目一眄之下,就是爱煞了他这个样子,挣扎了半响,才不甘不愿道:“活的。”
“多谢温侯!”花错后退一步,郑重行了一记谢礼,并赶在温却邪变脸前,先一步解释道,“我这一声谢,不是为颜戟,是为我自己!我记得侯爷跟我说过,你不喜欢巧取豪夺,更不屑去做。你也跟我说过,酒正浓,花将折,你不愿微业度朝昏,更从未想过要避那江湖纷争。这半壁江湖,就是你的烽火疆场。”
他微微一哂,笑容里满是讥诮:“如今的自在盟,表面风平浪静,鲜花着锦,内里波涛汹涌,斗生斗死。我想,侯爷一开始,是打算静观其变吧?毕竟,你自己都说了,最喜欢捡漏了。”花错调笑一句,又继续道,“所以颜戟的事,侯爷愿意出手,在下厚着脸皮猜一下,是因为我吗?”
温却邪横他一眼:“也不全是因为你。”但又马上强调一句,“当然,主要是因为你。”
花错即道:“既然如此,侯爷当受在下这一礼。”
“就这样?”温却邪终于恢复了日常懒慵慵又浪荡荡的样子,似笑非笑问道,“本侯冒着被栽赃嫁祸的危险,派人去救颜二,是为了受花小爷这一礼吗?”
他这头话音刚落,那边花错转身就往外走。
“你给本侯站住!本侯话没说完呢你就走!”温却邪气急,“怎么,打算提上裤子就不认账吗?”他看着像条鱼一样从自己指缝中溜走的花错,正想放几句狠话,耳边突然响起对方因刻意压低,反而更是诱人的嗓音:“我这不是特意给温侯留点时间,让你好好想一想,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谢礼吗?”
闲闲说完,他还故意轻笑了一声。
温却邪靠着新安上的门扉,好半响,才轻‘啧’了一下,低声喃喃道:“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些不三不四的勾人手段,会不会是这几天跟阿傅呆久了的缘故……”
与此同时,远在一座荒岛上的傅纵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