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应当是有人抓住了房夫人的一个把柄,并找上夫人,想要合作。这个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颜或。至于把柄嘛,暂时我还不能确定。”他顿了一顿,见房得月面色淡淡,并未反驳,就继续道,“但那次,夫人应当是拒绝了。颜或见一计不成,就利用三小姐对他毫无防备这一点,突下毒手,并以此来要挟房夫人。这中间,可能还发生了一些其他事,让夫人的心境起了变化,所以你将计就计,最终同意了和颜或合作。至于他们合作的最终目的,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针对颜盟主。”
“所以。”花错转了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视线落在颜夷简身上,“颜或利用你要挟你娘是真,但你娘想借刀杀人也是真的。她把你困在邃古阁,一来确实是保护你,二来也是不希望你过于冲动,破坏了颜或的计划。或者还有第三点,她不希望你为难。”
说完,他又认真问道:“房夫人,我没说错吧?”
颜夷简先一步涩声问道:“娘?他说的是真的?”
房得月呛咳了数声,并颤抖着双手接过月卫递过来的茶盏,浅尝一口,方道:“你能这样问,代表你已信了他的话。”
“不。”颜夷简一双有点色气慵行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的亲生母亲,目光坚定,语音甚至有点轻描淡写,“他所说,我一个字不信,我只信你说的。”
“好孩子。”房得月就拍了拍软塌,柔声道:“过来娘身边坐。”等颜夷简依言乖巧坐下后,她才微微扬首看向花错,问道,“花小郎君,为何会觉得我会杀颜盟主呢?他可是我夫君,更是我三个孩子的父亲。”
花错很沉得住气,悠然道:“如果不是颜盟主,那夫人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对付谁呢?”
房得月莞尔一笑:“原来小郎君想诈我。”
“景休很讨厌那些烟花场所,我问过他原因,他说是因为夫人特别厌恶的缘故。他幼时,曾跟少盟主去过一次长春境。就是那一次,让夫人和颜盟主爆发了极其激烈的一次争吵,夫人在那之后,就落下了病根。可好笑的是,在那之后,长春境依然是媲美桃花洞的销金窟,反倒是夫人,一日比一日衰败、迟暮。当日和颜盟主的那场争吵简直就像一个笑话……”花错看着她,语音一转,“江湖一直有传言,说夫人身体不好,不会武功,又生性不喜热闹,常年隅居后院,寄情读书作画,弹琴写诗,潜心修佛。景休告诉我,你也是从那次争吵之后,才开始不理俗事,一心佛道的。晚辈可否大胆猜测,夫人是因为那次被伤透了心?所以夫人和颜盟主的感情,才会如今日这般,貌合神离?”
房得月反问:“就算我们夫妇感情不睦,我就要杀了他吗?”
“这个猜测确实牵强。”花错微颔首道,“一直到刚才颜三小姐提到了你的月卫,黄钟姑姑,我都没往这个方向猜。”他目光转向一直如一道影子般站在角落的黄钟,不疾不徐道,“三小姐信誓旦旦地说,黄钟姑姑绝对不会背叛你。但却有人,曾两次见到她出入六合堂苏隐尘的住处。这就有趣了!所以刚才我一直在想,黄钟她到底苏隐尘的人,还是她不过是替你跑腿的传信人?”他浅浅一笑,“我更倾向于后者。”
“那么问题来了,如今的自在盟,有什么人值得夫人联合六合堂的梅不谢出手呢?想来想去,我都只能想到颜盟主。”花错看着由始至终,面色无一丝变化的房得月,冷哂一声,“这些推测看似牵强附会,但也不是毫无道理。房夫人出身钱塘房氏,那是出了名的礼乐世家,日常出入房家的,不是风流名士,就是骚人墨客。你从小受浸染熏陶,加之自身夙慧颖悟,还未及笄,在诗词歌赋,音韵声律上,就有不凡造诣。据说你当年描摹画圣的那幅《洛神赋图》,光一卷就价值千金。我第一次听到夫人昔日的事迹,第一时间想到了四个字。”
他微喟道:“惊才绝艳!”
“够了,不必说了。”房得月深深叹了口气。
她话不多,制止了花错继续说下去后,就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但花错知道,自己猜对了。
——一个才、情、容、色、态,样样不缺,且胸藏韬略的女子,当得起‘人中鸾凤,天上日星’一说。
——越是才气纵横,越容易恃才傲物。
——越是惊才绝艳,越容易傲睨物表。
——可这么骄傲的人,最终都逃不过被夫君背叛,夫妻反目的下场。
——钱塘房氏,那是出了名的礼乐世家。而逍遥岛颜家,说好听点,是耕读传家。但在这些世家眼中,说白了,也就是群会舞刀弄枪的泥腿子。当日房得月嫁给颜文涛,可谓下嫁。
——所以,她为什么会嫁给颜文涛呢?
花错看着眼前沉疴不起,美人迟暮不争妍的房得月,突然想起了当日温却邪说的那则轶闻。
——《天幸功》最早的名字是《劝农功》,但房得月觉得大俗,就把《劝农功》给改成了《天幸功》,还给六层心法命名为乘雨接湿、种秧折花、雀跃于泥、打麦拾穗、拜龙放青、霜降埋骨。
——房得月嫁过来后,用十二律配十二月,把十二月卫的名字改成了现在这般。
——反观颜文涛,总爱一身轻履褐袍的闲散装扮。
他突然冒出一个荒唐接近荒诞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房得月,是真的恨颜文涛?
——如果真有这种可能,那么……
“房夫人,我必须要说下去。”花错顿了一顿,甚至清了清喉咙,才无奈道,“因为颜战死了,死于颜或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