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荒山，两人艰难地跋涉在树林当中。

“今天天黑的时候，应该就能出树林了。”方澜计算二人的行程，“今晚恐怕要露宿。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天黑前，就能到启元市。”

“今天就能出去吗？”池遥忍不住问。

密集的树林一眼望不到头，身处茂密的树林当中，仿佛被困在其中，无法逃离。

“只是看着吓人而已，这条路线我走过好几次了，不会出问题的。倒不如说今天是最轻松的，一整天都在郊外，基本遇不上伪人，也不用伪装。”方澜叹了口气。

回想来到秩序都市的这段时间，在与方澜认识之前，池遥一直在与伪人打交道。

只不过，池遥对这个世界的百姓抱有警惕心，没有和任何伪人深入交流，因此并未被识破普通人身份。

而且，一路上听多了伪人们的离谱言论，她已经明白如何伪装成一个合格的伪人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层层树荫遮蔽下，微弱的月光被树林屏蔽，树林内部陷入一片漆黑。

奇怪，天是什么时候暗下来的？

池遥抬起头，看着被树影严严实实遮挡住的天空。

她刚刚似乎走神了。

池遥伸出手，拉住了方澜的手，只要等几分钟，能力者的双眼就能自然而然习惯黑暗，但方澜作为普通人，在黑暗中仍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找出一盏小灯，放进方澜手里。

两人依靠微弱的灯盏，继续摸黑前进。

漆黑的夜色里，斑驳树影仿佛张牙舞爪的怪物，在两人脚下摇曳不停。

“池遥，你知道吗？”方澜带着惨淡的笑容，主动讲起了她的过去。

“伪人刚刚爆发的时候，我公司的部门只有我和另一个女同事两个人类，剩下的同事全部变成了伪人。我们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却不敢表露出任何惊讶的情绪，只能装作无事发生，每天继续在公司里煎熬度日。”

“后来，过了几个月，那位同事主动邀请我去她家里做客。我当时还不敢立刻答应她，怕被其他伪人注意到我们之间的不对劲。”

“那天下班之后，我还是去她家里做客了。她说她一直苦苦坚持，不变成伪人的原因是想等她住校的女儿回家。但是女儿回来之后，才发现，女儿也早就变成伪人了。”

“既然身边的亲人，朋友，全部变成怪物了，那一个人坚守着人类身份，孤零零活在世上，又有什么用呢？”

身边的灯光不停摇曳，微弱的光线在偌大的树林中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空间。

即便看不到，方澜的双眼仍直直盯着眼前的路，仿佛是在透过眼前的黑暗回忆什么。

“又过了几天，再回到公司的时候，她也变成伪人了。整个公司，只剩下我一个人类。”

与池遥交握的手微微颤抖。

“后来，我总是回想起那句话。如果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类都变成了伪人，那仅剩的人类又有什么意义呢？”

“陆一苇和曲卓也对伪人毫无办法，这些伪人杀不死，也无法从源头消灭。虽然这样说有些悲观，但我们这些人类，都是靠着不停思考，甚至睡觉前都不敢让脑子放空，硬撑这么多年保持人类身份的。”

“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伪人，最后这个世界会彻底被伪人占领。那么，早点变成伪人和晚点变成伪人也没什么区别。”

池遥沉默了很久，才缓慢开口，语气有些低。

“该怎么说呢，我始终认为，人是要倚靠一些目标，也可以说是锚点活下去的。”

“有想做的事，想完成的目标，所谓的追求也好，梦想也好，什么都行，这些都是驱动人类继续生活的动力。”

“锚点？”方澜重复池遥的话。

她没有看到，昏暗的夜色中，透明的精神力细丝温柔地触碰了一下她的掌心。池遥的脑海中多了一颗名为方澜的星星。

“对，比如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曲卓，在完成这个目标之前，我不会让自己死去，也不会迷失自己的方向，曲卓就是我的锚点。你也可以好好想想，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想见的人吗？”

方澜紧绷着脸，没有回答。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前走去。

终于，穿过最后一颗树，两人钻出树林，前方是一大片寸草不生的荒地。

方澜率先走出树林，柔和的月光顷刻间披洒在她的头顶，为她覆上一层朦胧的纱。

池遥跟在她身后，抬头朝前方的人看去。

浅淡的月色之下，方澜缓慢地朝她摇了摇头。

她没有任何牵挂，一直是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