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为了什么而活在世上的？

很多人终其一生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有一些人在寿命过半时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而佳佳，小学四年级，不到十岁，却已经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了。

在她目睹母亲将血肉模糊的鲜鱼尸体倒入碗中时，在她被面无表情的母亲按着脑袋，强行灌入带着血丝的鱼汤时……

在她比平时更早来到教室，却发现自己的同学正一脸平静地将碎纸片丢进口中吃掉时……

仔细一看，对方脚下的碎屑中，甚至还带着她熟悉的轮廓。

碎纸片上的兔子小姐头像跟随纸片一同落入口中，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佳佳僵在原地，强行克制住尖叫逃跑的意愿，努力保持平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缓慢地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兔子小姐的连环画已经不在了。

桌膛里的个人物品被翻得乱七八糟，自己画过的连环画，传纸条的小本子，画满涂鸦的白纸本，全部都消失了。

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行动如行尸走肉，处处透着反常的母亲；表情呆滞，一问三不知，眼神茫然的同学；讲课口齿不清，不知所言的老师。

周围的一切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自己过去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吗？

胃里一阵翻腾，早上被母亲生生灌下的鱼汤和生肉在胃里作祟，一阵阵地往喉口冲，抑制不住地要脱离身体。

这之后，佳佳的生活天翻地覆。

周围的亲人，朋友，同学，老师全部变成了她不熟悉的模样，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被收走灵魂，唯独她的灵魂还孤零零存活于世。

人类的适应能力很强，佳佳逐渐适应了这种不正常的世界，并且尽可能伪装成与其他人相似的那种人。

只是，她年纪太小，尽管自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却还是有很多漏洞。

而这些漏洞，无法瞒过与她朝夕相处的母亲。

在发现母亲的变化后，佳佳就减少了和母亲的交流，装成处处和母亲作对的叛逆期孩子，早上早早出门，放学后回了家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只有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时，她才能短暂地感觉到安全和自在。

一年后的某一天夜里，佳佳从睡眠中被一阵细小的声音吵醒。

她早已习惯将自己的房门从内反锁，除了自己，没人能够打开。

而此时，她听到了刻意压低的撬锁声。

一片黑暗中，佳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卧室空间不大，她一时竟然找不到躲藏的地方，仓促间，脚被床尾绊倒，发出一声轻响。

撬锁声戛然而止。

佳佳咬紧牙关，用最快的速度藏进学习桌下面，大气都不敢出。

“……佳佳？”

许久，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她似乎在故意调整自己的语气，尽可能表现出亲善的一面，佯装出一副慈母的做派，语气却还是显得刻板。

“佳佳，好好的怎么把门锁上啦？妈妈想进来看看你……”

佳佳捂住嘴，不敢说话。

鼻子和眼眶都不停发酸发胀，母亲的语气实在太熟悉了，在很久以前，母亲也用这副语气，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反复安抚。

“晚上为什么总是哭呀？睡不着吗？妈妈抱着是不是就能睡着了？”

“佳佳为什么这么乖这么懂事呀？妈妈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生下佳佳。”

妈妈。

一滴水珠从面颊边滚落，碎在掌心。

佳佳张口，无声地，反复重复这个称谓。

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妈妈了。

现在眼前的怪物不是她妈妈，妈妈会做很好吃的饭，声音轻轻柔柔，像公主裙最顶层的细纱一样温柔，妈妈会用很轻，很珍重的力道把她抱在怀里。

会叫她的名字，反复叫好多好多次。

可是妈妈已经变成怪物了。

无形的痛感愈加放大。

“佳佳，妈妈担心你，你把门打开让妈妈看看好不好？”

门外，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怪物仍在呼喊。

凭什么用妈妈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凭什么自顾自地代入到她母亲的角色里？

为什么……妈妈会变成这样……

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狭窄的黑暗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佳佳将身体蜷成一团，抱紧自己的膝盖，有一瞬间，生出了放弃的想法。

她感受不到自己存在于世上的意义。

那个怪物去哪儿了？母亲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死掉了？

如果自己当初乖乖承认，是自己画的连环画，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