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深吸了口气。许多人在他面前表过忠心,但没有哪一次,如眼前这个少年般,让他感到心潮澎湃。
大概是因他的确太过特别,又或者是他眼底的那份笃信感染到他,让他觉得,自己果真是众望所归,天命所系。
晋王压住心口狂悸,上前一步,托起他手:“薛雨生,你当真只有十七岁吗?”
这份沉毅果敢别说同龄人,便是许多老将都不及。
然而晋王的确调查过他的背景,确然是少年无疑。
薛雨生抬起头:“卑职薛雨生,生于淳亨九年,原是魏国公府门房养子,因主家之恩,得以进学读书,曾考中院试案首。只被人所诬,下了府衙大狱。”
这些,晋王原就知晓,但他欣赏他此刻的坦诚。
“所以,你在战场上如此拼命,是为了回去一雪前耻?”
“是。”薛雨生凝眸,“但更重要的是,卑职这样做,是想让殿下看到我。”
晋王盯着他,许久,忽然放声大笑。
“薛雨生,薛雨生——”
他将他扶起来,收了笑意,郑重道:“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征西军一行在原地驻扎了五日,至第六日,才拔营返程。
只大军耽搁了不少时间,后面的行程不得不加快。到了兰州,晋王将薛雨生留下了。
“你的伤不宜赶路,就先在这里修养。”
这些天,因为赶路,薛雨生的伤口又裂开好几次。
晋王已经将他收在麾下,必然不想他因日夜兼程而留下病根。说起来,晋王对下属的宽仁,并非是外界虚言,至少,在薛雨生这里,他的确可以称得上仁慈。
晋王离去时,又给他留下一队士兵,言明,必须伤口彻底好了,才可以出发上路。
因晋王特意交代,兰州郡守把薛雨生奉为上宾,饮食日常一应好生伺候。
只薛雨生因伤在胸腹,不便动身行走,每日只坐在屋中。
郡守府里多了一位俊朗少年,院中伺候的婢子每日经过时,不免就多看了几眼。
只那少年却从未注意过婢女眼中的情意,他每日只是抚摸着手中的泥人。
那泥人本就残破,经过那夜刺杀,几乎裂为两半,还是郡守府找了泥匠,将之拼凑好,只也恢复不到原样。
薛雨生用手轻轻触摸泥人的脸,许久不曾笑过的脸上,竟也露出温柔笑意。
婢女们相互扯了扯衣袖,都看痴了。
这么俊美的少年,竟会对一个泥人笑。
想必,送泥人的人一定是他珍视的人。
这一刻,婢女们都有些嫉妒了。
能让他珍视的人,又会是谁呢?
同一时候,望都宋府后院,侍女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便是嫁妆。
但大头的孟氏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备好,如今收拾的只是一些需要带走的日常之物。
宋时言消沉了好多天,到如今,也不得不接受她即将嫁人的事实。
只是心中到底是不愿的,于是,这些事上就极为敷衍,每每侍女来问,便只随便支吾一声。
侍女收拾了好多天,才总算收出一箱子来。
这一日,青霜却抱着一盒小箱子来问:“女郎,这些要带走吗?”
青霜平时不管这些,这个时候特意过来问,宋时言才打起精神看了一眼。
箱子里却是一些泥人。
最上面的几个颜色簇新,显然是放进去没多久,但下面大多陈旧不堪。
宋时言看着这些泥人,想起来了,这些原是小时候二哥买来给她玩的。
她蹙了蹙眉,听青霜道:“原也是您极喜欢的,才特意问一问。”
宋时言收回目光:“不要了,你看一下,给府里僮儿们吧。”
青霜应了声,又数了数,忽疑道:“好像少了一个。”
宋时言回头,青霜点了点箱里的泥人:“这些泥人都是成对的哩,独这一个,只有男娃娃。”
宋时言望向箱中,果然,箱子里的泥人都是成对的,独最边上缺了个女娃娃。
青霜喃喃:“嗐,这个泥人我还有印象,当初三郎君也喜欢,非要您让给他,咦,怎么会少了一个呢……”
宋时言看着那个泥人,忽地伸手,从箱中拿了出来。
胖娃娃憨态可掬,便是颜色旧了,也可看出那时的惟妙惟肖。
泥娃娃都是成对的,有一个男娃娃,必有一个女娃娃。
但她不记得把女娃娃给过三哥。
女娃娃呢?
泥人在手中转动,只是忽然间,她停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
那夜飘落的黄叶,黄叶下那个少年,和她伸出的手。
原来她将泥人给了他。
薛雨生。
原来那么早她就对他不一样了。
宋时言心中一痛,泥人自她手中跌下。
青霜忙伸出手。
还好接住了,她拍了拍胸脯,只抬眼时,却发现女郎满脸悲戚。
青霜慌忙弯下腰抱住她,却发现宋时言落下眼泪。
薛雨生。
我和你相遇于微时。
只怕如今,却要各别天涯。
你会恨我吗?
薛雨生。
薛雨生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