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车缓缓慢行,队伍随着前头的车辆紧紧跟随着。
车内,虞文生始终皱着眉头。
“你倒是乐得自在。”虞文生盯着神情自若的谢望雪道:“你就不怕?”
“怕?”谢望雪发笑一声,“怕的是你。”
虞文生瘪着气默了声。
谢望雪端坐着,想都不用想,虞文生此刻这般,定是正愁着自己是否会在宴席上掀桌。
要是没掀,虞文生还能多盘算几日。但要是掀了,他就得时刻盯着自己的脑袋了。
虞文生手中虽有兵权,可楚王却是楚国当下暂时名正言顺的王,君是君,臣是臣,就算虞文生的兵力足以抵抗楚王,他也不会蠢到去担一个造反的名头。
他在权衡,权衡之下,他认为此行暂避风头才是最好选择。
谢望雪心中冷嗤,想独善其身,哪有这般好的事。
让虞文生这厮安稳了几年,也不是平白无故的。
顶着别人用命换来的安稳却还要拿的更多,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
谢望雪入府后,虽说那时的虞文生待他不算好也不算坏,但他总是拿那点微末的权力来要挟他。
没用的人,总是会以此为乐。没有谢茵,他也当不上这个太尉。
开始谢望雪觉得没什么,可虞之微总是会受罚,她一受罚便会生气难过,见她难过,他心中便也不好受起来。
从这开始,他便觉得,权力不该落在这等人手中了。
他是太子,自是体会过权力在手的滋味。
与虞之微一起的生活,是他此前从未有过的。这也让他萌生出了就此作罢,带着她远走山林,永远相伴的想法。
但这并不现实。
仅此一刻,他决定还是要将属于自己的夺回来。
他要让虞之微,成为这世上最为尊贵之人,能同他比肩,能相伴一生,能死后相连之人。
所以,虞之微纵有千不该万不该,那都是自己教出来的,谁都不可欺辱她。
他教她狠,是为了日后能保护自己。他教她睚眦必报,是为了让她性子不再怯弱胆小。
只是谢望雪并未想到,这样的教法有一日会回刺到他自己身上。
更没想到,这三年,二人都不好过。
他自以为的好和无可奈何让他差点失去了这世上于他而言最为重要之人。
在魏国为质的日子里,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念头便是那些信件。
而寄来的信件上记录的都是虞之微的日常琐事。
收到信,他总是会在夜半时分独自倚靠在破旧的窗框边,借着那一点微末的月辉,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仔细斟读。
被月色浸的微凉手指摩挲着纸笺上的黑墨,透过字里行间,仿佛面前就出现她那一颦一笑,颇为生动。
那时,他便恍惚。
恍惚过后,就是怅然的苦笑。
她的难过、开心、忧虑、生气,时刻牵扯着他的心弦。
原以为她只是短暂的难过,毕竟信封中表现出来的是这样的。
可当他真的回去见过她,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的心便如刀绞般疼痛。
她过得不好。
她看起来很难过,也瘦了不少。
有人骗了他。
所以她恨自己是应该的,他该死。
无妨,现在他回来了,只要人还在身边,只要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多出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恨也无伤大雅。
只要她还是在乎自己的。
他总有千万种方法跪求得她的原谅。
车马摇晃,谢望雪忽地抬起眼,侧首掀起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
换上宫婢服饰的虞之微在屋内等了片刻,严媪便进了屋朝她行礼。
“女郎随我来。”
虞之微狐疑地看着她不为所动,“你一直都是他的人?”
严媪低着头,道:“女郎聪慧。”
细想先前种种,似乎严媪只是表面上严厉了些,但并未做出什么。
虞之微也不多问,她知晓其中利弊,只道了声“多谢”便随着严媪出了屋门。
严媪带着人在府中绕了几条鲜少有人的小路,最后停在一处矮门前,门前站着一人,身上衣物与方才张善身侧随侍的小黄门一模一样。
“女郎请。”那小黄门低着的头缓缓抬起道。
虞之微看清那张脸后,颇为惊讶:“扶弦?”
扶弦弯唇笑道:“亏得女郎还记得我,随我来,我带你入宫。”
眨眼功夫,虞之微只觉浑身一轻,失重感骤然袭来,她死死抓着身侧拎着她的扶弦,心中不禁大骂着这个小子。
原以为自己是混着张善的队伍慢慢入宫,谁曾想是被扶弦用着刺客入宫的方式进去。
一路上,扶弦的话叽叽喳喳就没停过,与他阿姊扶音完全就是两个样。
他说二人自魏王宫一面,后被太子晋的人救下,得了解药,他身上已如常人无异。扶音很是感激,想着去哪都是一样,且见这太子晋与虞之微关系匪浅,陈惟也在此,只被劝说了一番便应了留下。
扶弦只听扶音的话,于是一起留下为太子晋做事。
那夜射向郎中令的冷箭便是扶音射的。
这乱世,能找到活下来的地方已是幸运。
扶弦如今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少年脸上稚气仍存,此刻面对虞之微谈笑间时,神色更是比最初在诡口斗虎时要开朗许多。
这样也好。
虞府离楚王宫有些距离,不过扶弦飞得快,致使虞之微以为自己只是被带着跃了几道屋檐便已进了楚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