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沁垂下眼帘,淡淡道:“宫里的御医自然比府上的要好。”
听大哥这么说,江沉玉忽道:“也不知道母亲的病有没有好,不如,咱们去庄子上看看她吧!”
江沁猝然抬眸,江尺素也惊诧地看向他。
江沉玉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母亲在哪个庄子上?是南郊种了很多桃花的田庄吗?”
“怎么会是南郊呢。那里地狭人稠,果林庄子也多。是西南的庄子。”江沁摇摇头,心中极为动摇,说话也带着迟疑,“此事,还需、还需问一问祖父。”
江沉玉盯着他,没有错过兄长动摇的神情。他忽地仰起脸,拍拍胸脯,一派天真烂漫地说道:“祖父?祖父一向宽宥和善,他一定会同意的!”
“呃......”
江沁看着他欢欢喜喜地就往外跑,慌忙站起,也顾不上风雅,大声嚷道:“三郎!你去哪儿?!”
江沉玉人已跑出门外,闻言停了停,高声回道:“牵马!出门!”说完,他又对同样惊愕的江尺素自夸道:“阿姐!阿姐!我还没告诉你吧,六殿下叫人教了我骑马!咱们骑马去,比马车快多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骑了几天的马?别把自己摔下来。三郎,三郎?!”
江沁听着弟弟这一连串的胡话,不住地摇头,又指着他的背影叫了两声。
不想,江尺素倏地朝他行礼,“大哥,我、我同三郎一道!”说着转身奇快地离去,一双绣鞋登云踏雾,不多时也没了身影。
远处竹林间飘来难听的少年高音,“大哥也去吧!”
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后,江沁拉着缰绳,车内载着三个孩子,正往城西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百思不得其解,心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沉玉说要骑马去,他作为长兄当然不会允许。兄弟二人僵持不下,相认以来头一遭起争执。
身侧的仆从都不敢说话。
这时,小妹牙牙扯了扯两人的袖子,细细道:“大哥,三哥,我们还是坐马车吧。”
小妹一贯的乖巧伶俐。江沁摸摸她的小脑袋,颔首道:“还是牙牙懂事。”
“......好吧。”江沉玉沉默片刻,又提议道,“那我驾车吧。”
“不行!”江沁记得他胳膊受了伤,矢口否决。
眼前的小孩垂着脑袋,不高兴三个字围着他转来转去。
江尺素看看大哥,又看看三弟,轻轻道:“三郎,其实阿姐也会驾车呢!”
江沁瞪大了眼睛,看着足不出户的妹妹,长叹口气:“还是我来吧。”
他是长子,继承的重担压在他的肩上。家里找到三弟的时候,他也有几分欢喜。可惜,三弟久囿乡野,言行粗鄙,难成大器。
二弟死后,祖母更是对他耳提面命。毕竟,多少世家豪族,皆亡于后继无人。他没有强烈的口腹之欲,也对服玩嬉戏毫无兴趣。
江沁与兄弟姊妹平日不过点头问好,鲜有交谈。在他看来,尺素文秀,沉玉还算安静,牙牙虽小,大抵也是乖觉的。没想到小孩子闹将起来,会是这个样子。
三弟居然是这样的野性难驯,他吃惊地想,以至于忘了遣人去问问长辈们,就在牙牙与三弟的欢呼声中驾了车。
怎么能这样全无章法的胡乱行事?江沁一路都皱着眉头,心道:真是太胡闹了。可他为什么就这么答应了呢?
直到再次见到卢氏,江沁才恍然大悟。
女人正坐在妆镜前。她瘦得吓人,面色黄中带白,两颊凹陷进去。
仆妇远远就瞧见马车,有小厮率先来报,说车上坐的是家里的郎君娘子们。于是,卢氏挣扎着坐起来,梳了头发,见脸色太差,还擦了点粉。
“阿娘!”
小妹牙牙火急火燎地飞奔过去,扑在卢氏怀里,问:“阿娘好些了么?”
卢氏轻轻地应了一声,还没能开口说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沾在帕子上,卢氏将它团起来,递给拿着发梳的婆子。
几个孩子都跑了过来,围在她身边。
江尺素握着她的手,小声惊呼:“您的手好凉!”
卢氏对她笑了笑,柔声道:“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她的嗓音很低很轻,像浮在滚水上的茶末,但还算精神,挨个同他们说话。
屋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苦味。卢氏每说两句话,就要咳嗽几声。
几个孩子看不出来,江沁却看得很明白。
春秋几度,他仿佛又见到了病重的生母。
就在他失神的当口,江沉玉走到床榻边,难得摆起了少爷脾气,皱着眉头斥道,“你们就给夫人盖这个?”
田庄的婆子见他生气,忙赔笑解释道:“小公子,这是庄子上最厚实的了。”
江沉玉支使她们多拿了两床被褥,又要了热水装在小铜壶里,用来暖手。
或许是暖壶的热意,又或许只是她咳过了头,卢氏的双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显得气色不错,眼睛亮得惊人。
“阿娘!阿娘!”牙牙觉得母亲好多了,于是高兴地去蹭她的脸颊,“阿娘什么时候回家?”
童言无忌,江尺素和江沉玉一时无话。
卢氏眼中满含哀伤,抚了抚女儿的脑袋,哄道:“很快呢。”
江沁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太像了,同母亲那时太像了,他不可抑止的往最坏处想,或许卢氏不会好了。
但江沉玉不这么看。他扯了扯江沁的袖子,说:“大哥,咱们回去,去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