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安静极了。
唯有乱雨撞在花叶上的“啪嗒”声,宝蓝色的花瓣被打落,同金黄的蕊、碧湛的叶齐齐浸在泥水里。
江沉玉坐在书案前练字。鱼袋就放在镇纸边,他时不时瞄一眼,仿佛下一刻就要入宫觐见了。
阿雁在一旁磨墨。这是他的老本行了。
阿魏时不时进来瞧瞧,因此他磨得分外卖力。他见小郎君心不在焉的,遂开口道:“公子的字大不如前了。”
“啊?”江沉玉被阿雁突然说话吓了一跳,慌忙将手里的纸揉作一团,“是、是吗?”
阿雁点点头,严肃道:“练字最忌不专心了。您在想什么?”
“祖父说让府医去给母亲诊病,”江沉玉放下笔,忧愁道,“算一算时辰,也够大夫一来一回了,可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
虽说阿雁回府后,一直安安分分呆在郎君的小院子里。可乍然不见了夫人,阿雁又不是傻瓜。再者,仆妇间自有消息往来。
阿雁一则是觉得主人家凉薄,二则是要避开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他放下墨条,凑近了小声道:“不若,我去替公子打听打听?”
“好、那太好了,”江沉玉连连点头,催促他,“一有消息就来告诉我。”
阿雁在他的殷切目光中,穿上蓑衣,从书房后小茶室的角门溜走了。
雨势愈来愈大,渐渐变成了瓢泼大雨。厚重的雨音像一层又一层的帷幕,隔绝了屋外的一切。
江沉玉不喜欢这种等待。笔下的字迹歪歪斜斜,他揉成团扔进瓷缸里。
他越想越觉得懊恼,应该坚持进宫请太医的。阿姐说,母亲去庄子前就病了,府医也没治好。再找能有什么用。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忽的,想起了那个报平安的小厮。
为什么撒谎?为什么不告诉他母亲病了?
铜炉内的香燃尽了。残余的香屑烧出一点凄苦的焦味,在被大雨阻隔的内室恣意扩散。
咚咚咚的足音,由远及近。
江沉玉先是一喜,旋即发现这脚步声不是从角门传来的。
“三郎!三郎!”是阿姐的声音!
江沉玉赶忙迎了出去,就听见莳萝教训人的声音。
“大娘子,虽说您与三郎君是亲姐弟,可天色已晚,您还是请回吧。”她自小跟着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学,规矩礼法张口就来,半点不饶人。
江尺素向来温言细语、知礼守节,今日却全无顾忌,指着莳萝的鼻子怒道:“我和亲弟弟说话,你凭什么阻拦!”
紫衣女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板着脸正要拿出老夫人来压她。
江沉玉窜了出来,朗声道:“阿姐阿姐!”
“三郎,”江尺素一见他,就淌下两行清泪,朝他哭诉,“祖母她、她、她居然要把小妹送去永州的尼姑庵!”
“什么?!”
不止江沉玉惊诧,连新来的两名侍女也瞪大了眼睛。阿魏扯了扯莳萝的袖子,两人带着屋内的仆从皆退了出去。
“为什么?”江沉玉一脸的不可置信,“为什么突然要把牙牙送去尼姑庵?”
“还能是为什么?”江尺素浑身都在发抖,失魂落魄的,“祖母口口声声说在宝刹寺托了僧人,一路护送牙牙。可她才四岁,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路上病了怎么办?母亲病成这样,祖母竟然这么狠心!难道牙牙不是她的亲孙女!她怎么能这样!”
“我去求祖父。”江沉玉丢下这句话,就要往雨里冲。
江尺素背对着他,轻轻抛一句“我已经去过了”,便如有千钧地阻止了他。
在这又短又长的片刻间,这对姐弟一动也不动,仿佛泥塑堆就。
屋内的光线丝丝缕缕地逃开,阴霾吞噬了才洒扫干净的陈设,缓缓爬上了唯二的活物。
江沉玉蓦地想到了六殿下,救命稻草一样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萧祈云。他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
“嘭!”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穿了蓑衣也还是浑身湿淋淋的阿雁扶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很急切的想要说话,几度张嘴,嗓子却熄了火,“不”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尺素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阿雁,你、你这是去哪儿了?”
“母亲怎么样了?”江沉玉手忙脚乱的,直接把茶壶拎给了他。
阿雁抱着茶壶灌了两口,胸腔的心仍跳得厉害。
他顾不上平复心情,挤着嗓子嚷道:“不好了!不好了!那帮婆子说,夫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