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呢?”
六殿下收信的时候,每每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没想到他居然会问,傅临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信口胡诌起来。
“士衡没写呢,殿下。”
“胡说。”
“......是、是我忘带了。”谎话火速被戳穿,傅临风只好老实交代,“那我让小厮回去拿?”
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很急?让那小子知道了,岂不是会很得意?
为免事情传到江沉玉的耳朵里,萧祈云抬了抬下巴,高傲地拒绝了。
“不用了。”
傅临风正琢磨叫个腿脚快的,听了这话,吃惊道:“啊?殿下不是想看吗?”
“谁想看了!”萧祈云立刻面露不虞,冷冷道,“你回去告诉他,今后别写了,我是不会看的。”
傅临风讷讷应了,回了家,将进宫的见闻一通倒给了江沉玉,末了,还感慨道:“士衡,对不住,以后不能给你带信了。唉,六殿下晋了齐王,越发高深莫测了。”
江沉玉轻叹了一声,勉强笑道:“不妨事。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秋风瑟瑟,草木枯黄。寒风将干瘪的树叶剔得干干净净,积在泥地里,铺了一层又一层,像块洗旧了的金色波斯毯。
街边有家卖馎饦的铺子,店主在外头支了口大锅,一掀开,就冒出一股热腾腾、带着肉香的白气。
行人有探头去瞧的,也有看一眼就匆匆走过的,还有几个顽皮的小童围着大锅嬉闹。
店主是个面善的圆脸娘子,掰了块胡饼分给几个小孩。一旁的伙计见有人驻足,热情地招呼:“郎君!来碗馎饦吧!咸菹不要钱!”
江沉玉没心思吃东西。他牵着马,慢吞吞地走着。皮靴踩在枯叶毯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的心里忧喜参半。
忧的是没了传信的机会,也不知道殿下这口气何时能消。喜的则是原来殿下读了信,甚至还追着志渊要。
这令他想起那天夜里,萧祈云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把我的心都搅乱了”。
每每回味这一句,江沉玉就感到心口一阵发烫。殿下对他并非全无情意,否则,怎会拿酒醉替他遮掩。
可话已经说出了口,江沉玉不愿就此糊涂下去。
他想,一定是自己说得太快、太直白,把殿下吓着了。
其实,剖白的那一刻,江沉玉自己也吃了一惊。可吃惊之后,心底却是出奇的宁静。那确确实实是他的真心话。
江沉玉并不后悔,只是恼于没能选个合适的时机。可什么样的时机才算合适,他想了又想,也想不出来。
这种事情无人可问,江沉玉只能憋在心里。
日子一长,思念犹如水边的野蔓,在心底悄然滋生,汲取着饱含忧虑的冷泉,渐渐蔓延疯长。
江沉玉有时想,殿下是不是已经忘记他了;有时又自我安慰,这件事情志渊到现在都不知情,想来殿下谁都没有说。
否则,皇后一旦知道,大约会像王世景一样,隐晦地告诉家里。祖父他们也必会像王尚书一样,给自己狠狠一顿打。
想到家里,江沉玉苦笑起来。
祖父似乎有所察觉,近来旁敲侧击地问他何时进宫。父亲倒是没在意,他忙着替大哥打点,大约不是很顺利,总是板着脸。
母亲赵氏最近心情不错。因为,阿姐那位病恹恹的未婚夫好起来了。
这当然是好事,江沉玉为姐姐感到高兴。但她兴致勃勃、三句话不离萧峤的模样,却有那么一点刺眼。
江沉玉不想影响她们的好心情。于是,尽管信已无人可托,他还是频频出门游荡。
天气渐冷,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这日,阿魏领了月钱,忽然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递了块小银饼过来:“这些,郎君可够使?”
江沉玉有些发懵,一时不大明白阿魏话里的意思。
碧衫娘子挑了挑眉毛,温温柔柔道:“郎君大了,都敢借贷去买夜明珠了。”
“那人找到家里来了?!”江沉玉一惊,心中懊悔不迭。他光顾着害相思病,竟忘了去还这个月的息。
“小点声,您还想昭告天下么?”阿魏把指头竖在唇上,“那人鬼鬼祟祟在附近溜达了好几天。守门的婆子去撵,他就把您的欠契亮出来了。”
江沉玉心虚地低下头:“那、那然后呢?父亲也知道了吗?”
阿魏“哼哼”两声,没好气道:“还好,我常和守门的婆子打双陆,她也机灵,谁都没说,只悄悄告诉了我。”
江沉玉松了口气,忙朝她作揖:“多谢阿魏姐姐。”
“可当不起您这一句,这几个月的月例都还钱了是吧?”
江沉玉当然老老实实地点头。想到那颗夜明珠,他的脑海里交替浮现出萧祈云的各种神情,不禁惆怅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