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要与弄云、奉阳再度相见。
这一点,晏笙从不意外,也未曾恐惧。甚至在蓬莱的残垣断壁间,在青天悬镜台的万丈寒光之下,他亦能直面那两道刻入骨髓的身影,刀锋不颤,心神不乱。
可这一次,不一样。
出乎本能与对未知危险的预判,他咬紧牙关,齿关相叩的力道几乎要碾碎什么。
双手持刀,向后撤开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狐尾轰然炸开,赤月火场一瞬齐发在身后燃起猎猎妖火。
他矮下身形,弓背如绷到极致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蓄满杀意,刀尖遥指前方,纹丝不动。
没人知道,他握刀的手其实正在微微发抖。
前方不远处,一道人影背对而立,身负墨色剑匣,蓝白相间的长袍在幽冥的阴风中微微拂动。
听见身后的动静,那人缓缓侧目望来——
只一眼,天地俱寂。
那人生得一副仙风道骨之姿,白发如雪,却不显半分老态,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出尘。
他站在那里,便似一座巍峨的孤峰,不怒自威;又似一轮月照寒潭,霁月清风,皎皎无尘。
明明是杀戮之地,他却仿佛立于云端之上,俯瞰众生,超然物外。
可那张脸——
那眉眼,那轮廓,那唇角微微抿起的弧度,偏偏就与他记忆中那张刻入骨髓的脸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晏笙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激得他魂魄都在颤栗!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成冰,又于下一瞬轰然沸腾,仇恨如岩浆自胸腔喷涌而出,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是他!就是他!
这是许玄翎的脸!是那个总躲在阳关峰师徒三人身后,总是笑脸盈盈却又实实在在害得他身死道消的许玄翎!
可许玄翎早已死在他刀下,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所以眼前这人,就是伏危,更是玄翎厄祖的三魂之一!
这一模一样的眉眼,这如出一辙的气质,这刻入骨髓的、令人发狂的熟悉感,它们如无数根钢针,狠狠扎入晏笙的天灵,刺穿他的心脏,将他钉死在原地!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是恨意太过浓烈,烈到身体已无法承载,只能通过这些细碎的颤抖,勉强宣泄一二。
可晏笙在此刻,却更多的是感到恐惧。
只因倘若不论神魔鬼,伏危此人,就是真正的天上地下第一人!
于是伏危能用好似看着蝼蚁一般的眼神看他,对上他只是施施然站定,好似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嫌多余。
抱着常香见的沈书颜看见他,被溅了一脸血的她想也不想便喊道:“晏笙!你快走,他修为极高、我们什么法子都用过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弄云仙尊还死而复活了,你快走,别掺和进来!”
常香见也气若游丝地开口:“快走……”
她看起来连再多说几个字的力气都没了。
看着已经快要流尽鲜血的二人,晏笙狠狠咬牙,几乎是带着迁怒的语气向二人吼道:“那你们为什么不跑还停下来想伏击他们!难道你们就认不出这是你们上仙界的伏危,不是什么简简单单来抢遗宝的愣头青吗!”
如果不是常香见和沈书颜自负,凭着有小狐狸在前引路,还有沈书颜身上那副殷无暝留给她的护甲,何至于被逼到这样的地步!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根本不用管这里的破事,更不用直接对上许玄翎三魂中最强的[天魂]!
就连鬼主也曾放话,[天魂]将是三魂中最难对付、也最难杀死的那一个!
偏偏就是伏危,偏偏就是他最没有把握的这一个!
晏笙心想,今日怕是不会善了,最好的情况也是丢掉狐尾带着沈书颜和常香见逃命去,而最坏的情况……
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听见晏笙的话,沈书颜眼神空了一空,她本来还只是有些气愤和绝望,在此刻却多了几分疑惑和了悟。
“伏危仙尊?”
她与常香见惊讶对视,一个满心困惑,一个神色惨白。
她们不知道啊,她们只是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阳关峰上见过,哪里会往那位仙尊第一人的身上去想?!
这一路逃难,她们憋屈了太久也躲藏了太久,如今身后只一人,她们也有血气,也有勇气,何不反扑一次,也教那些人知道她们并非只会闷头逃命的胆小鬼!
若早知道是伏危,她们当然不会犯蠢!
可是……
伏危仙尊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啊!就算在青天悬镜台时也是戴着一张白面具的啊!
她们上哪去求这个[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