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妖界的虎妖营这种地方见到元君，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元君道友，你在这里做什么?”

孟扶光盯着那道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目光如剑，一寸一寸地剐过那张清隽出尘的脸。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缓缓收紧，力道一分一分加重。

他随时可以拔剑出鞘，也随时可以按捺不发。

可他如今更是在等。

毕竟曾经在应龙爪下并肩作战过，他并不认为元君是坏人，于是他在心里想，不妨等等吧?

等一个解释，等一个破绽，等一个能够说服自己…或者说服自己拔剑的理由。

可元君却没理他，又是一剑挥出去将刚要挣扎起身重新扑来的螭虎狠狠钉死在地上，才转头对他忽然咧嘴一笑。

这笑容来得毫无征兆，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顽劣。他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闲来无事，来妖界找点刺激罢了。你们呢？”

“找点刺激？”

孟扶光一怔，搭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这理由…离谱得好像有些靠谱。

毕竟谁撒谎能做到这般敷衍？这般理直气壮？这般…完全不把恶祟当回事？

他见过太多撒谎的人。那些人心虚、闪烁、话越多破绽越多。可眼前这人，轻飘飘一句话撂下，便再无下文，仿佛在说：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这种不太正经的样子，好像莫名有些熟悉?

孟扶光拧着眉，回头看向身侧的大狐狸。

晏笙依旧紧锁着眉头，目光落在元君身上，却像是在看一个并不存在的人，他一动不动，状若发呆，连耳朵都忘了抖一抖。

孟扶光想了想，伸手轻轻拉过那只巨大的狐狸耳朵，凑过去压低声音：“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大狐狸缓缓转过头来，用他那双好看极了的狐狸眼默默看着他。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无语，鄙视。

孟扶光讪讪松开手。

晏笙收回目光，不再看元君，也不再看孟扶光。他干脆地别开头，转身走向蜷缩在巨石边的那只幼虎。

幼虎见他走近，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它拼命往后缩，却已退无可退，只能将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之间，瑟瑟发抖。

“呜…呜呜……”

幼虎的呜咽声细若蚊蚋，带着濒死的绝望。

大狐狸在它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这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然后，他抬起一只前爪。

爪子落下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幼虎拨得翻了个身。

这动作实在算不上轻柔。幼虎登时吓得浑身一僵，连呜咽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盛满了恐惧与绝望，死死闭着，等待那致命的一击。

可这一击，迟迟没有落下。

直到它感觉到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从那只压在自己身上的爪子里缓缓渡来。那气息温和而浑厚，如涓涓细流，顺着皮毛渗入血肉，渗入骨骼，渗入那几欲破碎的经脉——

咦?自己断掉的后腿，好像正在一点一点愈合?！

幼虎猛地睁开眼，仰头看向那只巨大的狐狸。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可那爪子下的动作，却稳得出奇，一分一毫都不曾错漏。

“呜？”幼虎发出一声困惑的轻鸣。

大狐狸没有理它，继续渡着妖力，神情淡漠得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一旁，元君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他抱着手臂，歪着身子靠在巨石上，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目光从大狐狸的爪子移到幼虎渐渐舒展的眉眼，又从幼虎移到孟扶光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而后他忽然开口，语气轻佻得像是茶馆里嗑着瓜子的看客：“你的灵宠…该不会是要吃它吧？”

孟扶光：“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元君还在自顾自说着：“你说，狐狸吃老虎算不算倒反天罡啊?”

晏笙的耳朵是猛地一抖。

元君的这句话轻飘飘地钻进来，像一根细刺，精准地扎在他心尖上。

吃老虎？

他低头看着自己爪下那只瑟瑟发抖却又渐渐舒展眉眼的幼虎，再看看自己正一刻不停渡送妖力的前爪。

他在疗伤。

他在救它。

他明明在在做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却因为孟扶光的道而不得不做的事。

可那个人却说，他要吃它?

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毫无征兆，却又汹涌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耷拉下耳朵。

那双好看极了的狐狸眼眸在此刻泛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垂下眼，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不能让那个人看见。

可他更生气。

气什么？气那句话？气那个人的轻佻？还是气自己……气自己明明知道那是谁，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向那个靠在巨石上、歪着身子、唇角噙笑的“元君”。

因为他知道，那身短打红衣之下，是殷无暝。

是那个让他心虚、让他思念、更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于是他只是更用力地垂下脑袋，将整张脸埋进幼虎柔软的皮毛里，用那只爪子继续笨拙地、执拗地渡着妖力。耳朵紧紧贴着后脑，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蔫蔫的，再无半分神气。

幼虎困惑地“呜”了一声，仰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晏笙没有动。

他以为这样就能躲开那道目光。

可那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了然，还有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