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软糯婉转,清亮入耳,叫人听了都不觉心头一酥。
几人落座才半盏茶功夫,酒已热上。
冯子阳这会儿已然喝了几盏,脸颊微红,语气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浮躁,反倒显得郑重。他将酒一饮而尽,起身朝瞿宝砚拱了拱手,语声带着点真诚的颤意:
“瞿姑娘——不,瞿会元。”
“那日舟中之事,是我冯某口不择言,酒话胡言……今日之会,本不敢坐在这桌上,只是心里憋着一句话,想亲口说。”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她身上:“你配得上第一,配得上我冯某躬身敬你一盏。”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极真诚,满桌人都是一静。
瞿宝砚未言先笑,端起酒盏:“谢冯兄这番话。舟上之事,水过无痕,过去了便罢。”
她一饮而尽,风度不失。
沈未舟坐在冯子阳身旁,酒意微酣,闻言忽而挑眉一笑:“诶?你们舟上还闹过什么?冯子阳你小子说过了什么混账话?我怎么不知道?!”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有人敲着桌起哄:“说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冯兄,你也有跪着敬酒的一天?”
冯子阳红着耳根,但没再辩,只笑骂一句“欠揍”,算是受了这一轮打趣。
正说着,忽听得背后一声极轻的“啧”。
“好不热闹。”
众人一回头,只见帘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来人身披一袭玄青袍子,衣襟半敞,腰系玉带,头发挽得散散的,像是刚从哪间酒坊拐过来。
人还未近,语气已带了笑意:“听说咱们今年这位风头最盛的会元在这儿庆功,我这张嘴馋得厉害,就顺道过来讨杯酒。”
韩璟。
褚清芸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唰”地皱了起来,半句客套都不打,话里带刺:“你怎么来了?”
韩璟却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走到最内侧,提了张空椅子坐下,懒懒倚着屏风,袍角半敞,像刚散了闲局的人那般随意。
“怎么不能来?”他一边理袖子一边慢吞吞道,“这迎春楼也不是褚女郎家开的吧。”
他指了指桌上的酒壶,语气散漫得像是闲话家常:“再说了,这桌气派,前十里的都快坐满了,不凑凑热闹,我都怕赶不上这趟船。”
褚清芸却冷笑:“行啊韩公子,您这不请自来脸皮厚的,倒是提醒了我,得在门口栓条狗,省得什么人都往里闯。”
韩璟听了非但不恼,笑得更松了些:“唉,骂人还得挑词儿。我这不是什么人,我是上了金榜、闻了名声、闻香而来的。”
他说着看向瞿宝砚,眸光带着点似笑非笑:“可惜来得晚了,香也淡了,只求一盏残酒——只是不知瞿会元,赏不赏?”
一席人皆转头看她。
瞿宝砚却并未立刻回话,只缓缓举盏,微微一笑,唇角不扬,气息却稳。
“韩公子此言太重。”
她抬眸看他,语气不紧不慢:
“今日放榜,诸位皆是榜上有名,既是同榜之友,也是今科俊彦。”
“这一席之中,哪位不是风骨才名自成一卷?若说‘赏’与‘不赏’——我又怎敢?”
她说得恭敬,却毫不卑弱,寥寥几句,不推不迎,反把“请与不请”的主场拉回众人之间。
韩璟挑眉看她,手指摩着杯沿,似在笑,也似是在思。
一旁沈未舟笑出声来,敲了敲杯口:“好个‘怎敢’!你这话一说,我们反倒不敢动筷了,怕显得不配这‘俊彦’二字。”
冯子阳笑骂:“你什么时候配过,还需要今天怕?”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轻快。
韩璟却只是看着她,目光如水过青石,慢慢举盏,低声道:“那我便借‘俊彦’之名,饮了这杯。”
他说罢一饮而尽,杯落有声。
此刻楼下正换了曲调,女声独唱,轻轻唱着那《秋水辞》——
“风过山廊柳半痕,红烛深院不留人。”
一道声音恰此响起:“久闻瞿姑娘才名,今夜得席,幸甚至哉。”
众人闻言,还未转身,一抹素白衣影轻步踏入。
正是江右书院的顾如鸢,这回恰在榜上第十一,一旁紧随而入的,是她兄长——顾箴言。今科同榜第十,依旧是儒雅持重,衣饰中正。
顾如鸢一袭皓衣,袖口绣了墨色鸢羽,鬓边簪一枝墨玉,生得明艳不俗,眼尾略挑,一入座便似整桌风向被拨了几分。
她也不多寒暄,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笺纸,道:“适才楼下听曲,乘兴写了几句,才浅字粗,不成章法,只求一笑。”
说罢将笺纸往几上一搁,端的是不卑不亢,不邀自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