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宝砚听着,眉目不动,语声静静响起:“你说人情——”
“人情,是你府里一封薄礼送到库司,帐面多批了二百两银子?还是工曹厅里那位与你同乡的旧吏,年年批你南沅多拨工丁,却从无实工到位?”
“若你要是真讲人情,把堤修好了,百姓安稳了,你批工给谁,怎么批,我自不会过问,可你这些年替人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睁眼一看,水把百姓的房子冲了,田也冲了。”
“明年春上,朝廷要收的地丁税、粮折银,一文也收不上来。地方亏空,户部要查账,刑部要问案,巡抚的折子一封封往上递,到时候,你那人情能替你把亏空补上?”
杜登远神情剧震,一句话也说不出。
瞿宝砚淡声道:“你那不叫人情,叫私情。你那是拿着百姓的血汗,只替送银子的人讲情。”
话音一落,四座俱静,大气不敢出一声。
瞿宝砚看向底下众人,语气缓而不松:“我知你们心中颇有不服,觉得我新官上任,借水施威。可你们若真是被我一句话、几道折子就吓倒,那也不配坐在此地了。”
“可我也要你们看清楚了——如今局势,不是布吓,是摆在眼前,不得不怕。”
“渌州五县,此番皆遭水患,清阳、汀水、南沅三县堤溃成灾,丰安、岳临虽无堤口崩断,但农田也已尽数淹没,民心惶惶。”
“按往年亩收来算,此一劫,五县田禾折半,仓储难满,百姓颗粒无收。”
她手指轻点案上:“州中秋粮将毁,民间仓无余粮。再无济之策,今年岁终,州赋难满,税银难上——朝廷收不上钱,户部罚下问责令,你们以为问谁?”
“到时候查的不是一人,而是一州。谁批的工,谁验的线,谁签的名。银两流到哪里去,封皮是谁盖的,衙门是谁坐镇的,一道一道,不查清了不会停”
“——真要上了刑部,到了法司台,一查到底,是你们几个,能有一人全身而退?”
堂下无人敢言,唯有一股沉沉压迫,缓缓笼罩在这间高悬“为政以德”匾额之下的大堂中。
何恩贵倚坐在席上,抬起眼皮看向堂上,轻哼了一声:“瞿知州一通话头头是道。可说到底,不还是一个‘问罪’二字?”
“如今五县皆溃,灾情已成,民怨在前,刑责在后。依我看,咱们在座这些人——哪一个是无辜的?倒也不必再分什么责与不责。依大人之意,大家一处担着好了。”
“大不了一起上断头台——”
旁边的伍秋才闻言,眼皮一跳,忙低声在席间暗掐了何恩贵一眼:“何大人,慎言哪……这修堤的事跟我守备司素无干系,前几日抢水救水的累活也是我们干尽了,若真要上折担责,那也该是谁修的谁上,别不分黑白地把谁都一并拉下水——”
何恩贵听罢,扯了扯嘴角:“伍大人还真是识时务——你若真要撇清干系,那当初修堤时你守备司派的丁壮是来巡堤的,还是来喝茶的,也该给个说法吧?”
“胡说八道,你有证据吗!”
眼看底下就要骚乱起来,瞿宝砚抬手打断:“何典史也不必如此急着上断头台——事到如今,死容易,活才难。”
底下何恩贵和伍秋才各自冷哼一声,一左一右扭过头去,不再出声。
瞿宝砚语声稳沉:“今日我叫诸位来,不是为了说一通空话,也不是来斩人的。水灾在前,命最要紧。人未救完,灾情未定,本官不会轻诛一人。”
“朝廷要收税,确实要交代,那也是年末之事。可流离失所的百姓,淹毁的田地才是眼下要解决的事;五县田地尽毁,收成便断了——百姓没粮,便饿肚子;一旦饿肚子,便要出事。”
堂下有人咽了口唾沫,低语:“水不能退,田不能耕,那要怎么办?粮食总不能凭空出现吧。”
瞿宝砚目光落定:“说得对。水不能退,田不能耕,为什么本官下调令要抢救百姓,因为堤是人修的,田也是人种的,只要人还活着,就是活路。”
此言一出,堂下众官面面相觑,神色不明。
李秉德沉吟片刻,拱手道:“大人之言有理。只是眼下仓空民散,百事待举,还请知州大人明示——此‘活路’当如何走?”
瞿宝砚未急着应声,只缓缓起身。
门外两名小吏已候在侧,手捧布杆,提步入堂,合力展开一幅巨幅的《渌州总图》,于堂前支立。
瞿宝砚走到图前,指尖轻点其上,拂过诸县位置,语声平稳:
“渌州共辖十三县,分上中下三道,北接河安,南接琅州,西连原郡,东濒潋水。人口四十六万,其中五县今受灾最重,计清阳、丰安、汀水、南沅、岳临,共计九万六千七百户,占全州近四成。”
堂下一静,视线都凝在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