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沉默的罗尚真反倒向前一步:
“今日情形,我早有预料。不过三郎君仁义之至,处处为我二人考量,实属我未曾预料。”
她微微顿首,算是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却也直率,
“恕我言语无礼,其实在三月初,前桓王妃被休弃的消息传来,栖凤城议论纷纷之际,我与简仪除却担忧郡夫人的身体状况,还有一个念头便在我二人心中成型。”
“郡夫人祸事实属天灾,但我想,简仪或可依托此般情势,也设计一场‘病逝’,从而金蝉脱壳,彻底摆脱这‘崔杨氏’的身份,随我远离京都、归于市井……”
罗尚真字字句句,条理分明,将崔皓羿心中也曾闪过的、却不敢深想的念头,如此清晰直白地说了出来。
他本该如释重负,可真到此刻,听着这顺理成章的计划,他却觉得心头那块巨石非但未消,反而压得他更加喘不过气,苦涩更深。
“此计……过于冒险,稍有不慎,非但‘病逝’之局难以圆融,更恐引来官府查探、家族深究。届时身份败露,你二人性命堪虞,更将累及杨氏门楣。还是暂且按下,我们另谋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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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绝不会答应你!哪怕你妻离子散、无家可归,我也不会答应你!”
“你是能许一个正妻之位,可那又如何?难道正妻之位就能遮掩这段感情起始的不光彩?!”
“我怎么能破坏别人的婚姻?!你怎敢如此待我!我怎能放任心意如此作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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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槐灵带着哭腔的嘶吼犹在耳边,崔皓羿心中一痛,开口时竟也染上一丝湿意。
“况且,并非这般,她就会接受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自眼底漫出浓重疲惫与自嘲,嗓音滞涩嘶哑,“又或许,若是这般,她反而更不会接受我。”
末尾之语,轻若蚊蚋,崔皓羿说得苦涩。
他甚至开始懊悔今夜这番剖白,白日里的拒绝太过彻底,也太过凛冽,竟将他逼至绝境,让他将所有希望都孤注一掷地寄托在了这场虚妄婚姻的结束上。
可万一……万一这婚姻的结束,反而成了驱使她彻底远离自己的理由呢?
崔皓羿呼吸一滞,一股钝痛自胸口蔓延开来。
“怎会?”杨、罗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诧异。
杨简仪更是走上前两步,拧着细眉,目光紧紧盯视着崔皓羿,满脸困惑:
“我已将正妻之位‘归还’,扫清了含锋与这位娘子之间最大的名分障碍,她为何还不愿?她可曾言明,她所求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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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尊重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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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耳畔又响起哭吼,崔皓羿喉头一颤,澄湛明眸在月光下自责且不忍,“她只求一份敬重。”
“敬重?”
杨简仪和罗尚真面面相觑,对这个答案感到一种始料未及的困惑。
敬重?这算什么要求?
世间女子所求,或为名分,或为情意,或为安稳。这‘敬重’二字,未免过于……空泛?莫不是担忧含锋日后性情有变,待她不恭?
若是如此,她大可留下书信,一五一十地将崔皓羿这些年给予她的庇护与宽容细细道来,只要对方不介意她到时候“亡妻”的身份……
还不等二人细问这是何意时,一阵匆忙脚步赶至院落,惊扰了庭院中凝滞压抑的氛围。
“笃笃笃”
急促得近乎失礼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罗尚真反应极快,立刻上前轻启门扉——缝隙里,崔皓羿的近侍柏舟出现在门外。
见他额角带汗,气息急促,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罗尚真也不多语,侧身让过。
柏舟走进院内,仓促地吞咽几下,试图平复喘息,他目光飞快扫过,却见三人神色各异、气氛凝重,不由得怔忡一瞬。
但他旋即意识到事态紧急,顾不得礼数周全,只草草叉手一揖,便碎步抢至崔皓羿身侧,几乎是贴耳急语。
崔皓羿原本沉郁无力的神情瞬间剧变,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涌出的先是极度的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但这狂喜几乎在下一秒就被一种更迫切的求证所取代。
“果真?!”
他失声低喝,声音因意外而略显拔高,他钳住柏舟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柏舟都没忍住“嘶”地咧了下嘴。
“那人现在何处?!”
柏舟被自家郎君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急忙回道:“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