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面并不奢华,甚至有些破败,透着一股沉重暮气。
也是,若是迎着东市大街的青楼哪需行如此手段?
应槐灵盯着这紧闭的门扉,心中泛起无名苦涩。
若说街市青楼是成熟商品的展厅,那此处暗宅便是搜刮无辜女子的加工厂。
略一停留,应槐灵提起裙衣,叩响门扉。
“何人?!”
一道并不算友善的叫喊声响起,随即,门扉缓看,自缝隙中的一只眼睛转动着打量应槐灵与云岫,眼中的不耐烦逐渐转换成惊愕,接着门缝关合,似是门人进去通传。
应槐灵没有多言,只是退下台阶,用眼神安抚了下云岫后便沉静站于原地。
不多时,一个穿着俗艳绸衫、涂着厚厚脂粉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了出来,她嗓音嘹亮,语调高昂,乍一听去竟还让人觉得颇为亲切。
“不知是哪家娘子大驾光临?贵人可莫要怪罪,非是奴来迟,只因小的们没有见识,不懂得以礼待客,还望贵人海涵、海涵呐!”
随着门扉大开,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汗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腥气扑面而来。
那妇人看到应槐灵与云岫的打扮样貌后,不多问也知其出身高门,于是她眸底极快划过一丝惊疑,转而脸上谄笑越发夸张,接着便扭动腰肢迎到应槐灵面前:
“哎呦,还未向娘子介绍,奴是这方院落的主事,外人常叫奴一声‘冯妈妈’,娘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奴。”
“奴瞧娘子面生得紧,想来是头一遭入这深巷,不知是哪家引荐,还请娘子透露几言——”
冯妈妈一边吆喝,一边打量着应槐灵的神情,正当她因来访者过于沉稳的态度而感到不解时,余光里突然对上其身旁侍女略带恼怒的盯视,一瞬便明白过来。
“嗐!娘子不愿说也无妨,这也不是什么紧要的!虽说奴素日里只顾着调教收来的倌儿人,甚少与达官显贵们打交道,但奴知道,有些事不该是奴多问的……”
“如何?娘子今日来是要红倌、还是清倌?就算是小娼,奴这边也有出挑的。俗话说得好,‘来者便是客’,娘子既与奴有缘,不妨去巷外茶坊里品几口茶,也算相识一场!”
“不必。”
应槐灵抬手制止,声音清冷,她的目光直接越过这位冯妈妈,投向那幽深内院,
“此番拜访,只因方才在巷口,我听到一声惨叫……我只想问,里面的人如何了?”
听闻此言,冯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随即她像没事人一样挥了挥帕子,笑言中平添了几分不在意:
“嗐!娘子想来是听岔了,我们这儿的规矩可严着呢,哪会让倌儿们乱喊乱叫的扰了旁人清净?也是,这巷子里营生忒多,准是哪家不懂事的小蹄子学猫叫,引得娘子注意了。”
“何必与我装糊涂?里面的事,你我心知肚明,我既站在这儿,便是打定了主意。妈妈是生意人,自然明白和气生财的道理,我若不亲眼见过,今日之事,怕是难了。”
应槐灵侧眸看向试图糊弄她的冯妈妈,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颤。
“哎哟,贵人娘子,瞧您说的,真是折煞奴家了!奴这不是担心宅院逼仄污秽,脏了您的眼嘛!您要是不介意,奴巴不得您身上清光照照这宅院呢!”
冯妈妈撑着脸上笑容,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只是当她回身看向门子时,那脸上和善瞬间耷拉下来。
她瘪起嘴挑动眉头,朝虚空翻了个大白眼,发钗上的流苏也随着她的神情变动不耐烦地轻晃。
但等她一开口,面上的刻薄模样随之消散,那浓妆描画的眉眼再度亲和起来,只见她捏起手帕朝门口守着的小厮扬了扬手,“热情”地招呼着开门。
“快开门儿,贵人说了,想巡察巡察我们苦命人讨饭吃的地方,一个个的,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活该一辈子穷命!平日里我怎么教你们的!要是怠慢了贵人,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指桑骂槐的训话是冲着谁来的,在场之人都明白。
云岫带着怒气上前半步,正要拦住那冯妈妈斥责几句,却被应槐灵抬手止住。极短对视后,云岫忍下怒火,不甘地退至应槐灵身侧。
眼下明确尖叫源头才是紧要,发脾气这种事儿,可以攒着一起来。
应槐灵喉头一动,咬紧牙关咽下恼怒,以波澜不惊的神色来回击朝她投向的所有打量目光。
就这般,崔家主仆二人随着冯妈妈踏上台阶,跨过门槛,进了宅院。
刚入内院,那令人作呕的颓败气息直扑面门、浓郁至极,逼得云岫掏出帕子在她与自家四娘身前猛挥了好几下。
光线昏暗的回廊两侧,隐约可见几名蜷缩身形、依着廊柱的瘦小女子,她们衣衫破乱、胳膊小腿多有淤青,唯有稚嫩脸庞还完好如初,只余两行泪痕。
薛妈妈自觉自己生意有官府批文,并不违背鲤泮律法,故而没有命人将这惨状收拾藏匿。
此时她站在廊柱旁,对着这位衣着华贵的娘子细细观色,但见对方面色沉凝,并无寻常贵女初入此地的惊惶或嫌恶,心下更是惊疑。
眼珠一转,冯妈妈决定先发制人,她朝应槐灵凑近几步,用周身的香腻气息围困住对方,出声时,那本该高亢的话音却变得低沉,语气也近乎缓慢无情。
“奴知娘子是真心善,可您犯不着和我们这些不入流的贱民一般见识。”
“像您这样,因为几声惊叫就被引来的大善人,奴也见过几位,动辄甩出几千两银子闹着要为倌人们赎身的,也是有的……”
“可这有什么用呢?”
“您呐,赎出一位,赶明儿我就新添一人;您要是赎出一对儿,我啊还能新进一双~”
“这世道,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那没了活路、想换口饭吃的人,您说……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