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翠泼野,山势如揽,有沃畴数百顷,一座精巧别院静卧其间。
屋内那因长久无人来访而留驻的沉闷热气,此刻已被启窗灌入的山风涤散,清凉初显。
东侧近窗,应槐灵斜倚雕花单几,透过轻扬的冰绡纱幔,望向堂中——
三两名青衣侍女捧着铜盆水盂穿梭于新洒扫过的廊庑,步履匆匆却悄然无声;
正中,于堂地端肃而立者,是从崔府临时调来的女管事,其从容指挥健仆安置箱笼几案,话音简短平稳,倒衬得厅内有了几分幽静意味。
这处郊外别院建在半山腰,距离打理原身田庄的部曲居所不过里许。
若是兴起,也可提裙登楼俯瞰,远处那十余户落在碧畦里的佃农屋舍,便都尽收眼底了。
可应槐灵没有这样的雅致。
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看屋内众人的忙碌身影,专注到出神。
在她的授意下,这厅堂布局已由贵气典雅变得平淡实用——世家的氛围越搬越少,平凡的气息越添越多。
被她救来的少男少女还谨慎地杵在堂屋角落,像冬日里排立在光秃树枝上的麻雀,不过也没有麻雀那般机灵无畏,他们的眼神收敛着,明明好奇,却也不敢做过多打量。
他们也曾试着搭把手,想做些符合“身份”的活儿。
可那些从崔府调来的侍女们总是冲他们一笑摇摇头,再嘱咐几句糕点茶水放在何处的体贴话儿,接着便快步走开了。
昨日发放的衣物未经裁改,多少不太合身,加上少男少女们实在单薄,撑不起衣物原有的型制。
于是几人像刚出生的小猫崽儿似的,瑟缩着紧贴彼此,更显得灰扑扑的。
见状,应槐灵思量了一瞬便移开自己目光,但她也没再差人去安抚什么。
她并不乐意出演“英雄角色对弱小极尽温柔”的高光桥段,也不热衷于见到类似的慰问场面,她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维持所有人的平常,而后让这些少男少女们开始学会习惯,习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状态。
……
其实怎么会是普通人?
单凭那额外寻来用以藏匿他们出巷的青布小车,便足以说明他们身份尴尬,不可张扬于世。
昨日,应槐灵将那院中倡优悉数询问,终是挑选了那么几位,待云岫与那冯妈妈顶对契约条款时,桓王府与将军府的侍从们也寻了来——
尽管困惑诧异,可这四双眼睛还是不敢僭越,于是便直勾勾地射向了院中管事。
这几位虽是侍从,可皆是亲信,平日里,要么擅于掌权、要么惯于行武,其间目光汹然,简直要将冯妈妈盯穿,吓得这老鸨瑟瑟缩缩、忙着将虚报的价钱压下去几番。
也是他们心思缜密,好歹劝着应槐灵暂留巷中,由他们来打点马车、安排回府路线,这才不太引人注目地将一行人转离回去。
待她领着面色灰白的少年们进了崔府,云岫寒暄片刻,方才将几人送离。
只是在暮鼓催城前,应槐灵思前想后,终是低声督促云岫简易备下行囊饭菜,紧着将赎买来的少男少女们送出了城。
她自然明白,即便赎买一事未在百姓中惊起波澜,但于权贵之间,必落下口舌,更别提原身那几位脾性各异的兄长了。
崔皓昌嘛,是气场可怖,但那种压死人的威严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应槐灵比较膈应的,还是崔皓然那种绵里藏针的试探挤兑。
何况……
即便自认无耻,她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她仍在意崔皓羿的看法。
她当然不会动摇她的决定,只是她的心绪,总有一丝为他驻留。
所以她一大早出城赶至郊外别院,与其说是争取时间,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心理上的喘息之地,哪怕她并无办法脱离崔家约束,可只要距离上远离些,她也能好受几分。
“嗯……”
敛着气息,应槐灵发出一声沉闷长叹。
从天蒙蒙亮等到日光渐斜,如今多半日的光景也已过去,可城里并未传出丁点儿消息,屋内只有顶着晌午热劲儿前来送食膳的晴眉还在摇动扇子。
晴眉送膳食一事,确是她故意安排,为的是暂留城中窥听崔家人态度,自然,从府里带些精细美食与冰凉消暑之物以犒劳今日帮忙之人也是一举两得。
虽然家仆们会觉得受她差遣是理所应当,可应槐灵还是觉得,这种临时调遣,实在是给对方添麻烦。
却不想,她此刻又是忧心崔府动静,又是对自己闲坐一旁不能帮忙的愧疚,整个一心事重重的样子,惹得侯立待伺的云岫着了急。
“事已至此,四娘何必忧心呢?还是先用些冰酪润润喉吧,您自卯时起身,水米都未正经进过。现下暑气正重,您可不能再熬坏身子了。”
云岫俯身自案上打开层层扣嵌的漆盒,又在底部汤盅里舀了几匙,随后她紧步上前,将一盏已融成冰凉汤水的冰酪递到自家娘子手边,声音轻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