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此番上京便是孤注一掷的赌局了。
事若不成,怕他们回去后连家眷也难保全,更莫提祖辈赖以生存的良田了。
崔皓羿拧着眉头听罢众人东一言、西一语的讲述,大致明了了事情始末。
沉默良久,他斟酌着告知:如今新帝登基,朝廷已迁都东都,可怜他们常年守在田间地头,竟连此事也不知晓。
正待众人因盘缠干粮不足以改道前往东都而颇感无措之际,崔皓羿转而提及,自己在京都认识几位官员,或可将这事托付过去,至于盘缠干粮,自己手头尚有几分余钱,还能救济一番。
他本是外出游历,自然未穿什么锦缎绸罗,一身裹着皮革的麻衣站在人群中飒爽却不过分抢眼,加上他未吐露自己真实名姓,只说自己姓弋,众人便认为他乃京郊游侠,随即一口一个“弋少侠”地称呼开了。
血气方刚的少年自然对这称呼颇为受用,他倒也不推辞,拱一拱手,客气几分,便牵着马匹与众人同行。
至于这事为何与今日堕入烟花之地的少女有关,这就不得不感叹命运弄人了。
当日敲定要前往京都告御状时,桐花村众人约好,无论如何各家都得出一名人丁,断不能有旁观者——这一来是为众人齐心的团结,二来也是防着有人禁不住日后官差的威逼利诱,供出他人行径。
而今日之少女,当年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女童,她母亲早亡,只跟着父亲艰难度日。
村中农户皆表态会好生照看女童,绝不会少她一口吃食,再三保证下,才将她那犹豫不决的父亲劝上了夜行队列。
可不曾想,女童发觉父亲不在身边,也不哭闹,竟是默不作声地顺着众人行进的方向一路尾随,直至众人奔波了一夜,准备歇息时,才猛然发现这颗路边的小豆子。
女童的小脚丫已磨得血痕累累,纵然这一群汉子只是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见此情景也心疼不已。
考虑到送她回去后必遭官府警惕、再难启程,权衡之下,众人便轮番托抱着女童一同踏上了入京之路。
原本艰难苦闷的上京之途,有小女童的笑语相伴,倒也生趣几分。
待崔皓羿在栖凤城郊外牵停马匹,将女童抱下时,这已是他与众人相伴的第十七个日夜。
这十七日来,他与众人同歇同起、风餐露宿,倒让众人愈发确信,他就是一位侠肝义胆的少年游侠。
不过如今临近皇城,他出于安全考量,并未将这数十汉子引进城内。
如此风尘仆仆又衣衫破旧,少不得遭守卫盘问,不如就将众人安置在郊外,总归他崔家也有几处田产,临时借用几间草屋这种小事他还做得了主。
至于吃食之类,崔皓羿自是先回府一趟,取出自己体己采买。
此外,他又额外拿出银钱施借众人,嘱咐他们寄钱回家,聊作补贴。
这一路相伴,他与众人也算熟络,自是同情桐花村农户的遭遇。
加之那小女童颇为瘦弱,他心中愈发不忍;再联想到留守村中的农户家眷,他更是悲悯。
一来二去的,他花费不少,也就不得不去向他胞妹“化缘”一番。
起初,崔皓羿是想通过书信来求助在东都任职的大兄长的,但不知为何,那书信托小厮寄出,却迟迟不见回音。
他知大哥做事认真,侍奉的又是当今圣上,他绝不该给大哥增添烦扰,可念及桐花村一村子人的生计,他心一软,又修书数封寄了过去。
除却求助兄长,他还频频联络同窗好友,试图能为这些贫苦人寻条出路。
可出路尚未寻到,一场意外起火,倒把他藏了两月有余的人与事,一并逼了出来。
说是意外,也不尽然。
等候两月,那数十名汉子大多已没多少耐性,不过是念着崔皓羿好吃好喝尽都款待,这才不好频频催问。
既有那焦躁不安的,便有那安逸无谓的——有那么三五个,本就是被推拽着踏上这上京路的,他们一贯不甚在意家中状况,整日只要有几分好酒便乐得自在。
其中,尤以那名带着独女的鳏夫最为出挑。
他不似村中别户那般良田众多,他户上的田产本就稀少,耕种一年也只勉强糊口,与众人相比,他损失也不算多,要不是在同村人面前实在推脱不得,他说什么也不会来趟这趟浑水。
原本他还忧心自己那小娃娃,如今女儿伴在身侧,他每日又能得好酒好菜,更别提别人需寄回家中的银钱他还可拿着进城去消遣一番……
总归就是,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未过过这般舒坦的日子。
要他说啊,这回不回桐花村又有什么要紧?他不似别人家人丁兴旺,离了村子便念想得不行;他统共就这一支血脉,还待在了自己身边。
加之这两月他可算见识了皇都的繁华,比起那座隐在深山的僻落山村,他倒更巴望能在皇城边儿上站稳脚跟。
至于那夜的事,当真是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