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初这才启动车子。
开了半路,她才不经意问他,“和杨家联姻怎么就无辜了,不是你自己点的头吗?”
余珺彦笑,“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没去郭家的葬礼?”
小初一头雾水,不太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我看报纸了,他们都说是因为你克制隐忍,故意选择不去现场添乱的,难道不是吗?”
红灯亮起,车子停在十字路口。
“当然不是。”余珺彦解开袖扣,把手臂上的伤给小初看,本来应该已经愈合的伤口却依然包着纱布,而在那之下,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小初凝住目光,心头不知为何一震,很多事情她不敢细想,只能试探地问了句,“他们拿你怎么了?”
余珺彦的声音很低,带着残忍的笑意,仿若来自地狱的风,吹到人的皮肤上就是一阵驱不散的寒气,“我爸把我绑在家里关了整整三天。至于传媒,应该是有人花了大钱买的通稿吧,你知道的,那些人没下限的,手里怎么写,还不是金主说了算?”
“什么!”小初彻底惊住,因为她突然想起来,郭家的丧仪就是办了三天。
信号灯早已变成绿色,可她因为太震惊,竟根本没注意到,直至身后汽车鸣笛声一片。
接下来的半路,两人都没再说话。小初这才发现,她的心智根本没有她想得那么坚硬,因为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控制着那条不停在发颤的腿把车子开到目的地的。
余珺彦的公寓在半山处,远离闹市的繁华,有种隐世的安静,远远的,她果然看见半棵黄槐在阳光下耷拉着叶子,而另一半,显然是在台风中被折断了。
黄槐树下,余珺彦之前开的那辆车正狼狈不堪地停放着,挡风玻璃和侧方玻璃都被碎成了蜘蛛网,车身更是多处刮擦和凹陷。
他倒是没骗她。
两人下车。
余珺彦说:“车钥匙在楼上,我得上去拿。”
小初点头。
余珺彦又问:“你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小初斜睨他,“多谢,我不爱喝茶,尤其不爱你们这边的凉茶和花果茶。”
余珺彦笑,“不是这两种,是普洱,这边的湿热气候和陈年发酵的茶饼很配,上面还有点心,记得你上次很喜欢那个芋泥的月饼,那就应该也会喜欢它。”
小初仍说:“普洱我也不爱,点心更不吃,你别磨叽,赶紧去拿钥匙。”
余珺彦一副受伤模样,“你竟然对我如此防备,看来是真没打算和我做朋友。算了,我也不勉强你了,在这等着。”
小初“嗯”了一声。
待他离开,她立刻将手肘撑在了他的车上,开始大口呼吸,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余家的暗黑漩涡正汹涌着朝她靠近着,感觉用不了多久,就要把她整个吞没了。
他们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没一会儿,余珺彦就下了楼,并把车子解了锁。
小初正要打开车门钻进去,却被他伸手拦住,“算了,还是我来吧,挡风玻璃的碎片虽然没有危险性,但这几天山里风大,里面都是各种灰尘碎屑。”
“这么贵的车你就随便这么停在这,难怪会被树砸。”
余珺彦笑,“懒得伺候,只是辆车而已。”
小初嘴角一抽。
行吧哥,你有钱,你任性。
余珺彦先从后排座椅找起,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个缝隙都没错过,连脚垫都拖出来抖了抖,空气里顿时一片尘土飞扬。
小初被呛得直咳嗽,用力伸手在面前扇了扇,无语至极,“大哥,我还在这呢!你这样还不如让我亲自动手了。”
余珺彦从车子里钻出一个脑袋,也被自己的行为逗笑,示意她,“你不是一向只喜欢占上风吗?这会儿怎么跑到下风处了?”
“……”
他们家人嘴怎么都这么毒?
小初没好气地打开另一侧的车门也探了半个身子进去,故意说道:“你看清楚一点,别把宝石当玻璃给我抖出去了。”
余珺彦说:“我只听说过把鱼目当珍珠的。”
小初心下一动,也不知出于什么突然问他,“你和Ruby姐打算怎么办?这个月底和杨小姐的订婚宴还如期举行吗?你就没想过要反抗到底坚持自己的选择吗?还是说你终究放不下余家能给你的财富和地位?如果是这样,你也就别说什么身不由己了,其实你心里早有权衡。”
余珺彦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再抬头,眼底已都是嘲讽,“我凭什么要放弃余家能给我的财富和地位?你怎么不问问Theo,问问其他那帮姓余的,他们愿不愿意放弃?方太初,大家都是人,我问你,如果你家里逼你,你会愿意为了Theo放弃继承权吗?”
小初一噎,“很可惜,我爸只有我一个孩子。”
余珺彦眼底的嘲讽更深,“所以,你有恃无恐。抱歉,我没那么幸运,生在你那样的家庭。”
小初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抱枕的边缘。
他没说错。
她的确有点可笑。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点替你和Ruby姐可惜,又感觉你似乎很难打破眼下的僵局,才口不择言的,你别往心里去。”
余珺彦没想到她的道歉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不禁愣住,眼底的嘲讽被笑意代替,“方太初,真诚这种必杀技你真的要少用,不然会招惹很多桃花债的。”
两人四目相对,小初忽地红了脸,“我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你不能喜欢我。”
余珺彦乐不可支,差点从车里跌出去。
“你放心!我绝不会!”
“你心里是还爱着Ruby姐吧?你不是在骗我,对吗?”
“当然,我说了,我一定会回美国和她结婚的。”
“可你怎么结?”
余珺彦止住笑,神色逐渐认真,“如果我说,我钱和人都想要,你会怪我贪心吗?”
小初疑惑看他一眼,“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因为立场问题啊,小初啊小初,你真的不能再对我真诚下去了,否则,我会下不了手的。”
小初只当他又是在开玩笑,没再接茬。
两人又把副驾驶和驾驶位底下都好好找了一遍,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不仅一无所获,还弄得两个人都浑身是土,手黑的不成样。
“看来,是真的丢了。”小初叹了口气,心里想的都是回头要怎么跟余萧弋交代。
“那只耳坠对你很重要?”
小初没设防,直说道:“是文然阿姨送我的礼物。”
“原来如此。”余珺彦沉思了一下,“这事我也有责任,毕竟确实你不陪我去机场也不会把它弄丢,这样,你看下要多少钱,我转给你。”
小初抬眸看他一眼。
“怎么,不信我?”
“你不怕我讹你了?”
余珺彦笑,“别人可能会,小初你不会的。”
小初摆摆手,“算了吧,这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你没关系。况且之前你受伤的医药费不也没找我负责吗?我们算扯平好了。你的手臂大概率是要留疤了,真算起来,还是你亏得比较多。”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余珺彦把黑漆漆的手掌展示给她看,“咱俩这下是真不得不一块上楼洗个手了,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洗个手我就送你回去。”
小初抿抿唇,想了想,没拒绝。
两人一块上了楼。
余珺彦的这套公寓比余萧弋住的那间要大很多,格局是很明晰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只是里面装修色调很冷淡,一眼过去只给人一个感觉,那就是住在这里的人不幸福。
孤独中还带着痛苦。
“要换鞋吗?”小初站在门口踟蹰了一下。
“不用,洗个手不就走了吗?”
他竟如此坦荡。
两人洗了手出来,小初一眼就看见了门口衣架上他带着血的那件白衬衫。
“那个还没拿去洗?”
余珺彦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哦,你说那个,我忘了。不过我估计它现在也洗不出来了,只是那件衣服是阿羡之前送我的,我有点不太舍得扔。”
小初抿抿唇。
“走吧。”
“嗯。”
两人正要往外走,忽听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初吓一跳,不由自主看向他,无声地问道,“谁?”
余珺彦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缓步走向了猫眼。
目光聚焦的那一刹,他的神色就凝在了脸上。
小初的心骤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