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正聊着天,一个熟悉的声音慵懒在背后响起,“太婆今天胃口似乎不错,这一整碗的官燕羹竟然吃了大半。”
众人都回过头去。
只有小初和余萧弋没动。
因为他们此刻都没心情敷衍他。
余珺彦自顾自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先跟长辈问了好,才看向三个弟弟妹妹,轻声道:“你们今晚玩得开不开心?外面下雨了,你妈妈那边什么安排?是派车来接还是允你们回余宅小住一段?”
几个孩子对他倒是还算亲密,叫了声哥,就围着他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小初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有些意外。
叔公说:“太婆能不高兴吗?眼见着你们都长大了,五代同堂的愿望越来越近了。Jeo你是这一辈中最年长的哥哥,要做好表率才是。”
余珺彦笑:“我努力,争取早日让太婆实现愿望。”
叔公哈哈大笑,“你小子,看来跟杨小姐进展很顺利嘛。”
余珺彦低头喝了口酒,只是笑,没答。
小初不经意抬眸过去。本来是很无声的动作,不知怎么就惊动了他,目光对上,他极沉静地看了她一眼,又别开了。
整个过程很快,应该还不足三秒钟,但还是被余萧弋捕捉到,他抿抿唇,头脑里的酒精发作,他的思绪乱了,掌心出了汗,世界轻微摇晃了几下,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是地震。
晚宴进入后半段,大家饭吃得差不多,都开始自由社交,也有不少人已经提前离场。
余萧泽远远看见小初,衣服还没换就跑了过来,跟她说:“姐姐你在这等我一下,我要同你喝我人生中第一杯酒。”
碍于长辈在,小初不好说他什么,只轻轻在底下扯了扯余萧弋西装的袖口,用眼神询问了一句,“能走了吗?”
两人起身正待离开,萧文然和余韬韬却走了过来,喊住他,“Theo你一会儿带弟弟陪我们一块去敬几杯酒。”
余萧弋只能停住。
萧文然又没好气看了眼余萧泽,因为周边都是自己人,也没给他留面子,“Enzo余!你把那裤子给我提起来,刚才人多没好意思说你,穿的什么东西,内裤都让人看见了!”
余萧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忽地看了眼小初,一张脸涨得通红,嘟嘴说道,“妈!人家这个是特别的设计好不好!这叫舞台张力你懂不懂!”
萧文然说:“谁给你设计的,让他退出设计界。”
大家都笑出声。
外公说:“我看我外孙就整挺好的,他那个内裤一定是牌子货吧,那么大一排Logo,确实该露出来,不然这钱不就白花了吗?”
东北人的幽默自然只有东北人最先get到,小初笑到颤抖,耳垂上的耳饰也跟着闪着流光,更衬得她明艳无双。
萧文然握住她的手,眨眨眼:“小初,你先照顾下自己,哥哥借我用一下,一会就还你。”
小初脸上温柔肆意的笑瞬间凝住,转而化成一朵蔷薇,娇羞地盛放开来。
余萧弋轻轻揽了揽她的腰,“你先回铭仔他们那桌,我一会儿去找你。”
他们一家人去应酬,带她自然不合适,小初理解地点点头。
心中却难免有些无措。
也不知她刚点兵点将似的把人家骂了一圈,现在回去会不会被围攻。
“放心,他们会爱屋及乌的。”余萧弋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哄小朋友似的安慰道。
很快,他们一家人就手持酒杯往贵宾室去了。
小初正待转身离开,余珺彦却如影随形般附了过来,和她碰了碰杯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阿羡晋升副教授并获得终身教职了。”
“是吗?”小初眼睛一亮,也很替她高兴。
余珺彦点点头,显然兴奋过了头,却又不知和谁分享,而她是他唯一的听众,“回国前就在流程中了,只是结果才出来。她才三十岁,是不是很优秀?”
“她当然优秀!”小初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气泡水,“就是选男朋友的眼光不怎么样,非要一个和别人有婚约的男人。你到底准备怎么办,杨小姐她……”
“我和她很快就会结束了。”余珺彦眯了眯眸子。
小初不明所以,怀疑地看他一眼:“你确定?”
余珺彦笑得颠倒众生,“确定。”
小初抿抿唇,“那祝你得偿所愿吧,只是,别伤害无辜的人。”
余珺彦愣住,过了几秒才将目光落在她的耳饰上,试探道,“他……给你这个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
“就,一些……话。”
“没。”小初回忆了一下,“曹旸姐就嗯了一声,再没说别的。”
“曹小姐?!”余珺彦愣了愣,“你说的是曹小姐?”
“不然呢?”小初怀疑地皱了皱眉,突然明白过来,“你说的是……Theo余?”
“没,我说的就是曹小姐。”余珺彦不自然地笑笑,“我还有应酬,你忙去吧。”
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小初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心底某种很无名的,甚至是没有道理的火气无声无息,却又迅速燎原,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焦土。
她突然好渴,干脆站在原地将杯子里剩下的气泡水全部喝完,才浑浑噩噩朝铭仔那桌去了。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刚刚余萧弋进贵宾室之前,回头看到的就是她和余珺彦相谈甚欢的情景,以及他离开后,她仍对着他背影恋恋不舍的模样。
心情开始极度不好。
她不明白他有什么话不能和她直说,偏偏用这样的方式。
若他根本没在意,又何必把东西从曹旸手里过一道?
若他真那么在意,甚至怀疑她和余珺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又这么一副卑微隐忍顾全大局的样子给谁看?
偏偏有人触她的霉头。
还是一群她不认识的人。
宴会厅里到处都是嘈杂人声,罗马柱和鎏着金的屏风刚好为她们隔绝了一方很小的天地,很适合私密聊天,或是解决一点私人恩怨。
“方太初。”其中一人珠光宝气,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喊了声她的名字。
小初停下脚步,不解地看了对方一眼,“我们认识?”
“不认识,所以才想认识认识啊。”
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戏谑,显然来者不善。
小初冷笑,“没兴趣。”
一转身却又被另一人拦住。
杨敏中从罗马柱后面闪身出来,眼神和她认识的那个矜持温柔的大家小姐判若两人,沉得似染了毒药,“方小姐,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聊一聊?”
小初除非傻了才会跟她们走,但她向来也不是怕事的人,索性停下来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杨小姐,我劝你别做这些有失身份的事,这里是余家,我只要喊一声,大家都难看。”
杨敏中向前一步,忽而笑出来,“你不是很嚣张吗,竟拿男人出来说事?”
小初才不会陷入自证,反问她,“不是为了那个男人,你又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
“我为他?”杨敏中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男人而已,对我杨敏中算什么?更何况,还是我玩过丢掉的。你喜欢,拿去好了。”
“哦。”小初笑笑,“谢谢成全,那我就笑纳了。”
杨敏中没想到她竟一点不生气,不禁一怔,转而问她,“你前几天是不是对我家姐出言不逊了?”
小初恍然,“你要说这个,我倒还高看你一眼。”然后也没否认,“出言不逊谈不上,就说了几句实话。”她笑,“实话嘛,都不太顺耳的。”
杨敏中轻嗤一声,“我最近浏览内地新闻,发现方先生绯闻女友也不少,劝你行事还是少带独生女的tag,不然万一哪天被媒体爆出他早有私生子,你还怎么在圈子混啊。”
小初挑了挑眉,“那杨小姐可千万要健康长寿,反正日子那么长,你总能等到故事的结局的。”
杨敏中气结,“你咒我?”
小初说:“哪敢。”
她冷笑,“你最近在全港出尽风头,膨胀一点也正常。但男人都一样,尤其有钱男人。所以你别自视甚高,就像你不会是你爸的唯一,也不会是他Theo余的唯一。”
小初点点头,“谢谢提醒。”
杨敏中不知怎么一肚子无名火,突然压低声音靠近她,“你不想知道我和Theo为什么从无话不谈变成陌路吗?”
小初眯了眯眸子,“我没有听别人故事的耐心。”
杨敏中才不管她,继续说道,“那是因为有次我们都喝多了酒,发生了一些没办法挽回的事,你也知道他算个君子,自觉没办法面对我,自然就连朋友都没得做咯。”
小初掀眸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信。”她笑,指了指自己双腿之间,“Theo大腿这个位置,有一颗棕色的痣,很漂亮,也很性感,你总见过吧?”
小初自然没办法对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发表意见。
曹旸找了她大半个厅终于找到她的身影,在看到她身边围着的三四个人时眸底瞬时充了血,急急奔上来,仔细将她检查了一遍,问道:“小姐,没事吧?”
小初弯唇,摇摇头。
可曹旸看得很清楚,她眼睛里并没有笑。
“方小姐,Have a good night.”
杨敏中扬长而去。
小初愣在当地半晌没动。
曹旸有点担心,过来拉了拉小初的手,又喊了句,“小姐?”
小初抬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突然问,“曹旸姐,这个耳饰。”她指了指自己的耳垂,“到底谁给你的?你说实话,别骗我。”
曹旸一愣。
半晌才鼓足勇气,“小余总。”
小初这次是真的笑了。
“走吧。”
“好。”
宴会很快接近了尾声,大家一块给小寿星唱了生日歌,拍了大合照,切蛋糕的时候,整个大厅都下起了花瓣雨,气氛浪漫到了极致。
余萧弋敬酒回来之后就一直陪在小初身边,两人在面上对彼此都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
只是一个滴酒未沾,一个喝得脚步有些虚浮,最后连站稳似乎都成了难题,但即便如此,宴会结束时,他还是坚持陪小初下了楼。
外面的雨已经很大。
两人站在酒店门廊下等曹旸把车开过来,小初围着羊绒披肩,仍冷得发抖。
余萧弋想把西装脱下来给她,却被她按住,“不要,你脱了里面也跟真空没区别了吧?被人家看见成什么了。”
他这才停下动作,又说:“雨太大了,要不,今晚别走,就在绮丽住吧。”
小初拒绝得很干脆,“算了吧。”
他没话说了。
人醉得太厉害,除了滚烫的呼吸,他也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实体了,仿佛整个人都是漂浮在半空中的。
曹旸终于把车开了过来。
小初上了车,因为要等前面的车离开,两人又隔着降下的玻璃窗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也不知出于什么,他突然冲动地向前两步,捧着她的脸在她的唇角上吻了一下。
他动作很大,吻得却很轻,小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蝴蝶振翅般飞走了。
“晚安。”他的笑在夜风中格外迷人,又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接下来几天预计很忙,只能电话联系了。”
小初咬唇,深深看他一眼,没说话。
曹旸将档位调至D,车子缓缓随着车流驶离了绮丽。
今晚果然名流汇聚,连豪车都排成了长龙,她们这辆商务车也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辆罢了。
透过后视镜,小初看见余萧弋始终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直至她们的车子转了弯,他才踉跄了一下,朝路旁的垃圾桶奔去了。
下面的镜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颗心骤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从身体里扯了出去,痛得她几乎没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掌心紧紧抓住了裙摆。
曹旸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叹了口气,“你还好吗,小姐?”
小初摇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她再也忍不住,“不好,曹旸姐,我很不好。”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只要你说,都可以。”
“下个路口,调头。”
“好。”
小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必须得找他,要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