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萧弋耸耸肩,“那刚好,我死了,哥你就可以顺利成章拿到一切,一箭双雕。”
一个小时后。
事情果然不出小初早晨所料,财经频道那个溢价协议转让的消息一出,孚邦的股票在二级市场上从早市开盘就一路高歌,势如破竹。
与此同时,从余氏集团高层会议上出来的陈九洲却面色凝重,对上余萧弋从茶水间门口投过去的目光,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的意思很明确,老爷子还是想保。
余萧弋眯了眯眸子,其实并没有很意外。
五分钟后,余绍鸿秘书就将电话打到了工位上来,叫他到董事长办公室一趟。
作为一名从基层做起的普通员工,他当然还没有资格拥有独立的办公室。
部门同事自是都知道他是谁,但他也从没因此得到过什么特别关注和照顾,大家对他反而有点敬而远之的意思。
现在的人都很清醒,上班就是为了讨生活,没那么多真情实感,而且,公司的晋升制度也很透明,有那个时间敷衍他,还不如把更多精力放在工作上。
工作完成得好,未必会有嘉奖,但万一出现纰漏,身边有他这个姓余的,处理起来就麻烦多了。
之前同事们下班聚餐喝酒,他没事也会跟着去,结果发现他去了反而搞得大家都拘谨,没多久,他就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出了。
有次跟朋友们提起此事,大家都笑,说他既影响大家上班摸鱼,又影响大家下班八卦,招人待见就怪了。谁上班的时候喜欢老板的工位就在背后啊!没病都吓出病来了好吗?
他苦笑,“所以电视剧里霸总一出场就前呼后拥都是骗人的,根本没那么多人对资本家的孩子趋之若鹜。”
池咏珊大笑:“你可以自己花钱雇。”
陈嘉言说:“Theo你自己不觉得吗?你身上自带一种温柔又疏离的屏障,很难让人接近。我们这帮人要不是从小和你一块长大,估计也不会和你成为朋友。”
他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一朵完美但没有香味的花,你懂吧?走近一看,果然,水晶做的。”
他默了默。
铭仔拍了拍他肩膀,“她在说你假呢。你说你从小到大,家世模样学习运动样样都好,又谦逊低调从来不放纵自己,一个没有缺点的人,不就是一个无趣的人吗?最要命你智商还高,谁有什么小心思小动作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我请问,谁会愿意跟这样的你做朋友?”
余萧弋听了怔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滚。”
然后铭仔就很听话地滚了。
之前想起这些事的时候,他难免还是会有点伤心的,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懂得欣赏他,也愿意靠近他,并且能理解他所有想法的人终于来了。
他不再是没有朋友的人了。
是她让他明白,他们这样的人,只需要站在宏观的角度考虑问题就好了,其他的,根本没必要计较,他不是上帝,不需要对得起所有人,更不需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这样的感情,他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
从工位上起身的时候,周围的同事果然都明显松了口气。
他突然心情大好,笑道:“上次你们谁说的哪家餐厅的圣诞套餐很不错来着,今天中午大家一块去吧,我请。不过我人就不去了,要陪女朋友。”
大家都欢呼,说:“那就却之不恭了小余总。”
“叫我Theo就好。”
“好啦,谢谢Theo Yu。”
余绍鸿的办公室在顶层。
等电梯的时候,他视力太好,隔着中空的栏杆,刚好捕捉到陈九洲手捧着文件夹,往余珺彦部门方向去了。
他扯了扯嘴角,突然就笑了。
萧文然发消息过来,问他:【你在搞什么,Theo余,有想法为什么不跟爸妈先沟通?】
他没回。
一进董事长办公室的门,余绍鸿就示意秘书为他们关上了门,并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秘书应声而出。
余绍鸿如鹰隼般锐利又威严的目光密不透风,仿佛能洞察人心底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但余萧弋正打算把他的心思向他全盘托出呢,也没害怕,甚至还自顾自坐到了茶桌前给两人都倒了茶,乖顺地问道:“爷爷喝吗?”
余绍鸿直视他,也没兜弯子,“陈九洲递上来的那份报告,是你的意思?”
“是。”
“你知不知道孚邦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余萧弋喝了口茶,不可思议地看了余绍鸿一眼,“我姓余,当然以余氏集团的利益为先,这个项目风险这么大,孚邦的控制人是天王老子也不行啊。”
余绍鸿冷笑,“那要是你岳父呢?”
余萧弋弯了弯眼角,“我岳父没有那么蠢。”
余绍鸿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别跟我耍花枪。”
余萧弋笑,“我真不知。”而后神色逐渐凝重,“该不会真是我岳父吧。”
“……”
余萧弋不等他回答,接着说道,“先不管这个,爷爷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的报告啊,孚邦现在的经营状况显然已经维持不了多久的虚假繁荣了,余家何必接这个盘?”
“傻仔,这是资本游戏。等锁定期一过,自会有散户为整件事买单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们很快就要开始在二级市场套现了吧?”余萧弋直言,“爷爷你糊涂,都不怕这件事发展成附骨之疽,我们自己也跟着万劫不复吗?”
余绍鸿没好气扔了个茶包过去打在他头上,“小子,敢骂你爷爷老糊涂了是吧?”
余萧弋嘟哝,“反正别人背后肯定也没少骂,至少我还磊落点。”
余绍鸿叹口气,如今真能跟他讲几句实话的恐怕也就这个孙子了,反观他那几个明哲保身的子女……
“孚邦的实际控制人,是你二叔。他在外面搞出的窟窿把他那点股份全部套现还未必填得上。现在那些人的枪已经抵在了他的脑门上,你让我怎么办?他万一出了岔子,欧洲这个项目大概率也要……”
余萧弋呼吸一紧,原来远不止两个亿。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如果只是这个数,事情倒简单了。
“舍卒保车吧爷爷。”余萧弋直视余绍鸿的眼睛,“再不做决断来不及了,我是为了余家好。欧洲的项目合作基础本就不在我哥的婚姻,杨家那个女人,根本配不上我哥。”
“钱和项目倒是小事,主要他……”
余萧弋心脏重重一沉,不好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看来还有隐情。
余绍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余萧弋看得出他也很犹豫。
两人就此事边喝茶边聊了一个多小时,余绍鸿还是没有明确改变原来的想法。
临出门时,余萧弋才提醒,“爷爷,最近一定嘱咐二叔低调行事,千万别被传媒抓住把柄,既然事情做了,我们余家就绝对不能受到牵连了。”
余绍鸿点点头。
但他的提醒已经晚了。
因为还没过两个小时,他和小初也才吃完饭赶到阿骢的赛车场地,就有大神在二级市场投资论坛将孚邦医疗这只股票的前世今生来了个大起底。
并披露了很多外界不可能得知的内幕信息,虽然大神的行文逻辑还是很清晰的,但文章涉及的关键词林林总总太多,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最贴心的是,对方还在文章结尾对孚邦前段时间刚获得的那两个专利进行了科普,简单来说,就是那玩意跟公司主营产品的技术升级没有任何关联,纯粹是用来操纵市场的烟幕弹。
小初回过神来,有些无语:“不是,Theo余,你上午怎么不跟我说孚邦的实际控制人是谁?我要真不小心跟风买了股票下去,现在岂不是亏惨了?”
余萧弋掩唇咳了两声,把她拥入怀中,眨眨眼,“所以我才先问你有没有证券账号啊。”
“……”
“现在明白什么叫屠夫式暴跌了吗?”
小初咬牙,“受教了小余总。”
余萧弋弯唇,“不客气。”
两人正说着话,阿骢的赛车刚好漂移过了小丑弯,将一直压在他前面的车狠狠甩到了后面。然后那辆车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很快就和另外一辆车激烈地碰撞到了一起,两人双双被淘汰出了比赛。
现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救援队立刻奔上前去,远远看着,刚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又重重落下去的那辆车大概率是报废了,另外一辆撞到广告立柱上的情况要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幸中的万幸,两个车手貌似状况还行,至少都是自己走下车的。
小初心有余悸,感叹道,“难怪那么多人痴迷极限运动,这确实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啊。”
铭仔在一旁接过话去,“阿骢不愧是上一届的冠军啊,遇强则强,今天大概率卫冕了!”
池咏珊说,“今天他回去准要被他那个在交通署的叔叔骂死了。”
陈嘉言大笑,“管他呢,人生不就活那几个瞬间吗?”
余萧弋点点头,“的确。”
小初不以为然,“纯粹胡说。”
余萧弋有些好奇,“你不觉得吗?”
小初扬了扬唇角,“我要活的是永恒,每个瞬间都精彩。”
“……”
铭仔歪头过来,“方太初,以你的个性,肯定喜欢极限运动吧。说说看,你都喜欢什么?让我猜猜啊,高空跳伞?”
小初摇头,“早说了你眼拙。”
“速降滑雪?”
小初还是摇头。
“我知道了,一定是自由潜水!这个酷,回头让Theo带你去巴哈马的迪恩斯蓝洞体验一次,那个潜点被白色沙滩包围着,海特别蓝,跟天堂似的。”
小初摆摆手,“我还是更迷恋人间。”
铭仔有些失望,“那你平时都喜欢玩什么?Theo运动那么好,你别浪费这么好的教练啊。”
“No no no,我太珍贵了,还是少做危险的事比较好。”
大家都嘁了一声。
小初转向余萧弋,“所以铭仔说那三个项目,你都玩过?”
“会玩一点点,但不至于痴迷,到了那个场合,都能试试,运动都是通的,玩几次就会了,反正又不做专业运动员。”余萧弋感叹于她的推理能力,笑着点点头。
“以后不许你玩了。”小初没来由一阵心慌,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可不可以尽量不玩。”
“好,答应你,只要跟你在一起的一天,我都不碰极限运动了。”风有点大,余萧弋用风衣将她紧紧裹住,“以后我坐车都只请阿骢当司机,你看他这车技,紧急避险能力多强。”
小初转过头去,刚好看见阿骢完美躲过一辆失控的车。
他最后还真卫冕了冠军。
小初这才知道他的名字叫麦俊骢。
好港的一个名字。
很快,关于余巍巍的各种负面新闻就登上了各个平台的头版头条,事态逐渐不可控制。
截止到下午收盘,孚邦医疗的市值蒸发50.67%,稳居下半年跌幅榜第一。
晚上去余宅吃饭的路上小初才想起来,“孚邦今天这个转让协议没签成吧?”
余萧弋点点头。
“那你二叔岂不是要崩溃了。”
“好奇的话,你可以待会自己看。”
小初意外,“他还会来?”
“大概率。”
小初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所以,今天那位大神到底是谁?内情了解得这么详细,连你二叔之前可能涉及权钱交易都知道,不会是你们内部人吧?”
余萧弋斜睨她一眼,“你的问题太多了,小姐。”
小初捏住他的耳朵,“你敢不耐烦?”
余萧弋笑,顺势俯身在她的唇上亲了亲,“不敢。”
“……”小初抬头,直直看向他在夜色中无比深邃和动人的眼睛,突然发现,在这场只属于她和他的电影里,她似乎已入戏太深。
还是个港风电影。
所以有些话真的不能说得太早,谁能想到就在今年夏天,她还信誓旦旦说自己对港风无感,更不会爱上那个氛围里长大的男孩呢?
余萧弋想起件事来,“看天气预报说,北京明天有雪,还是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小初点头,“嗯。”
“记得要穿厚一点的衣服,千万别感冒了。”
小初突然问,“余萧弋,你觉不觉得这里和北京,是两个世界?”
“没觉得,你要说这里和巴哈马是两个世界我还信。”他笑,“我早吃了你太多口水,变成半个北京人了。”
顿了顿他又说:“或许还不止……”
“你给我闭嘴。”小初踮脚一把用掌心覆住他的唇,呼吸在夜风中凌乱着,“再胡说我揍你了啊。”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世界,她自然早已将自己完全打开,把最柔软脆弱和不能告人的一面展示给他看过,任他进来,亲吻和感受了她的每一寸了。
确实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界限了。
而且无论哪个方面,他们都如此完美地契合,契合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不想电影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