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动静太大,惹得萧文然越过长长的餐桌看向她,眼神里都是警告,“Isla余,吃饭就乖乖吃,吃饱了就带妹妹下去玩,别在餐桌上搞怪。”
余萧盈吐了吐舌头,“知道了女王大人!”
一桌人都笑。
余薛素心说:“算了,难得全家聚在一块好好吃顿饭,随她们怎么开心吧。”说完神色不自觉落寞下来,“也不知仔仔在那边怎么样,能不能吃好东西睡好觉,我听说他们每天都要练舞到后半夜,这么下去身体能吃得消吗?不行,我看我改天还是亲自飞过去一趟……”
余韬韬眼皮一跳,他这个妈也真是的,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昨天才好容易被允许回卧室睡觉,今天可不想再被赶出去了,于是赶紧打断她继续发挥,“妈!小孩子吃吃苦没什么的,练舞就是运动,对身体好得不得了!他昨天还跟我视频了,气色比在家时候还好,你要不信,一会吃了饭我打给他让你亲眼看看。”
“好啦,我就感慨一下还不行吗?”
坐在主位上的余老太太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大家说的人是谁,于是用上海话问向一旁的余韬韬,“韬,你们在说谁?是说巍巍吗?今天大家都在,怎么就他不在?”
话音一落,餐桌上就静了下来。
余绍鸿轻咳一声,面色还算自然,跟老太太笑道:“妈,他公司事多,还没忙完,叫我们先吃呢。”
余韬韬也哄到:“侬放心好啦奶奶,厨房给他留了菜了,保证他回来就能吃到热的。”
“真留了吗?他小时候最喜欢那个避风塘炒蟹,一定留一只给他吃。”
“留了的留了的。”
老太太不吭声了。
小初目光投过去,发现余薛素心极其克制地别开了头,肩膀有微微颤抖的痕迹,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气氛瞬时有些沉闷。
只有几个无知无觉的小孩子仿佛在另一个只有快乐的图层,这个问妈妈还能不能喝多半杯可乐,那个苦着一张脸说什么都不肯吃青菜,还有两个大一点的少女声称要减肥,齐齐拒绝了佣人递过来的海胆意大利饭。
她在桌下拉了拉余萧弋的衣角问用眼神询问,能不能先走。
还未等他回答,余绍鸿就隔着餐桌叫住了她名字,“小方太初,你今天选的这支酒很不错,口感很轻盈。”
小初赶紧笑道:“爷爷喜欢就好,我其实不大懂酒,只是在那边尝了下已经开瓶的同款觉得很不错就买了。那个老板说了,自然酒的酿造理念是追求自然发酵,即使是同款酒,因为批次和运输条件不同,口感也很大差别,只能说,我运气不错。”
余绍鸿脸上露出满意神色,用手指点了点她,“还是你最讨爷爷奶奶欢心。”
话音一落,大家就都露出玩味的表情来。
萧文然笑着接话过去:“明明每个都很乖,爷爷偏夸我们,别人要怎么想啊?”
小初心中一动,朝萧文然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她不傻,自然看得出,自从她在媒体前大大方方认领了余萧弋,萧文然对她就跟对自己孩子没什么区别了,不然,她刚刚和她儿子谈话时,也不会对她毫不避讳。
她喜欢她的大气和通透,也欣赏她明晃晃爱自己的儿子,同时也对他选的女朋友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善意和尊重。
余绍鸿大笑,“我讲实话而已,她就是合我脾气嘛。”又问小初,“你那个智能音箱好了没有呢,该不会是哄我开心随口说的吧?”
“好了爷爷,我是想哄你开心,可也不敢满嘴跑火车地哄你开心呀。”
她红着脸,看了眼余萧弋,对方会意,立刻跑去客厅帮她把那个音箱拿了过来,并插到了电源上。
通电瞬间,小兔子形状的音箱立刻露出一个笑脸来。
小初说:“爷爷,你试着喊一下,小初小初。”
余绍鸿照做。
小兔子马上回到:“嗯在呢!爷爷今天又赚了好多好多钱吧?但赚钱之余最紧要还是要保重好身体哦。”
大家都惊奇地瞪大了眼,智能音箱当然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但这个特别定制,还真的是又贴心又好玩,也难怪余绍鸿说她最会讨人欢心。
小初自己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主要她这个人很多时候只是在敷衍,若说多走心,恐怕真不见得。
余绍鸿哈哈大笑,看向萧文然:“我说什么了!”
萧文然也笑,对小初的喜欢之情简直要从眼底溢出来了。
余绍鸿又说:“小初小初,帮忙播放一下叶倩文的《祝福》。”
小兔子马上说:“好的爷爷,您的音乐品味太好了,这首歌小初也很喜欢呢!”
音乐响起。
余萧弋贴到小初耳边,揶揄,“你这马屁功夫算是把老头拍爽了。”
小初瞪他一眼。
一抬头,看见余珺彦也正浅笑看着他,用口型跟她说着:“我也要。”
为了公平起见,她也瞪了他一眼。
他以为他是谁啊?
余绍鸿感怀往事,“88年的这首歌,拿过十几个音乐大奖,那一年对我们余家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年。一转眼,曾跟我并肩作战过的同事朋友都老了,很多甚至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世界注定是你们年轻人的了。但若想保持一个家族,或者一个企业的传承,还是要靠所有人齐心协力,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谨记住这一点,为我们余家这艘大船,保驾护航。”
大家都说好,并一块碰了杯子。
气氛忽然又变得很温馨。
一首《祝福》刚播完,门厅处就传来了什么人和佣人讲话的声音,众人都回过头去,萧文然和余韬韬正准备起身去看,一身狼狈的余巍巍就走进了餐厅。
手里还牵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
小初立刻明白,这就是他那个私生子了。这家伙的命是真的不错,虽然本人的品行和长相都很一般,生的几个孩子却是一个比一个好看,甚至还出了余珺彦这么一个货真价实的顶级学霸。
资本的力量果然有改变基因走向的神奇能力。
只是比起半个月前的意气风发,此刻的他看上去显然已经穷途末路了,连眼底都充着血,像个地狱来的罗刹。
不过也能理解,任谁的身家一天内蒸发了十几二十个亿,还能安之若素?但若说可怜,他又怎么可怜得过那些差点被他害得倾家荡产的普通股民?
小初想起在余珺彦家里的那一小段不太愉快的回忆,不自觉往余萧弋身后躲了躲。
“别怕。”他轻声安慰她,“我在呢。”
余薛素心还有余韬韬夫妇以及余蓁蓁都站起了身,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余绍鸿更是巍然不动,只是目光苍凉而悲悯,又透着一股不能言说的无能为力。
他也没办法了,尽管他是他儿子,第一个在他身边长大,曾和他亲密无间的儿子。
“麒麒,喊爷爷奶奶。”余巍巍示意小男孩。
小男孩一下子见这么多人,眼神里都是惊恐,不仅不敢说话,反而一直往他爸身后躲。
却被余巍巍一把从背后扯过来,直接甩到余薛素心面前,“快喊人啊!爸爸路上怎么教你的?现在只有爷爷奶奶能救我们了,不然我们一家都得死!”
小男孩哭了起来。
小初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斜对面的余珺彦,意外发现他竟全程都没看那两个人,一直在自顾自地夹菜喝酒,神情极静,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心下一凛。
“二哥,你这是干嘛?把孩子都吓到了。”余芃芃走上前去,蹲下身把小男孩往怀里搂了搂,“你叫什么名字?别害怕,我是姑姑。”
小男孩这才止住哭声,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叫,叫周佑麒,我五岁半了。”
“胡说,你再说一遍你姓什么?”余巍巍发了火。
小男孩害怕极了,直往余芃芃怀里躲,但还是小声说了句,“我姓余,余,余佑麒。”
事情已经再明了不过了,小初猜着,余家的人也应该早就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只是没有大张旗鼓地向全世界宣扬罢了。
可怜的小男孩。
余巍巍说:“爸,妈,这是我和周小姐生的孩子,你们看,他是不是最似我小时候?”
两个老人都叹了口气。
坐在主位的余家老太太慢了几拍,却也看明白了这场伦理剧,颤声道:“这也是我们家的孩子?”
余巍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踉跄着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的奶奶。”
小初这辈子只在剧院见过这种场面,这会儿简直如芒在背,却又实在进退两难,看都看了,要是现在才突兀地起身想走,岂不是把焦点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此刻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弱化自己的存在感了。
她偷眼去看,发现另一个外人,余淙淙的女朋友Linda就比她淡定多了,不仅淡定,还看得饶有兴致的,期间还好几次和余淙淙进行眼神交流探讨剧情,连小男孩的哭声都成了两人感情的投名状,显然交换过此等级别的豪门秘辛之后,两人的感情很快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唉。
小初在心里叹口气。
她还是道德底线太高了。
这不好,她得改。
“爸,你说他也是你儿子?”
众人都没说话,反而是十五岁的余静训先站了起来,目光沉静看向自己的父亲,“你竟背着妈妈在外面生了这么大一个儿子,亏我还一直以为是她变了心,非要离开你!”
饶是余巍巍,都愣了一愣。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那个身量高挑,但脸上还带着稚嫩之气的少女,都有点被她大家小姐的初露锋芒震撼到了。
“你知唔知妈妈到现在还为你说好话?还经常叮嘱我们要孝顺爷爷奶奶?”
余巍巍似是有些无颜面对女儿,但还是咬了咬牙,“大人的事,与你小孩子不相干。”
“我妈妈带了那么多嫁妆嫁给你,就换来你这样的对待!和我小孩子不相干,若你两个女儿将来也嫁你这样的男人,你也无动于衷吗?”
余静训看了眼还在吃东西的并没有比周佑麒大多少的妹妹,恨铁不成钢,“希希!放下你的叉子!几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小女孩吓一跳,扁扁嘴,快哭了。
余静训又叫弟弟,“余静霆,穿衣服,带上妹妹,回外婆家。”
大家都有点目瞪口呆,一时竟谁也没敢说话。
这会儿的她,身上已丝毫不见磕余萧弋和小初CP时的羞涩神态,完完全全像个小大人了。
到最后还是余薛素心开了口,“你这孩子……气性怎么这么大?我们又没说……”
“没点气性还配姓余吗?”小女孩目光冷冷,牵过妹妹,又喊管家备车。
临行前还不忘跟她爷爷说:“爷爷你自己考虑,是要他,还是要我们三个,如果要我们三个,我们明天就再来看你。不然,我们也学他把名字改成随母姓算了。”
余蓁蓁眼底滑过一丝欣赏,又刚好对这场闹剧厌烦至极,索性主动提出亲自送孩子们回去,免得二嫂担心。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起了身,各自找借口离开了。
萧文然问余萧弋和小初怎么走,要不要她把司机先给他们用。
余萧弋说不用,他先带小初到园子里散散酒气,晚些时候再麻烦这边的司机送一下他们好了。
萧文然点点头,很快就带着老公和女儿下了山。
好好的一顿家宴,却是潦草结尾。
无端让人觉得很遗憾,连刚刚那首《祝福》,都渲染了伤感的味道。
两人踏进树林,缓缓向山下走去。
透过树木空隙,一弯半圆形的上弦月如影随形,他们走,它也走,他们停,它也停。
不知走了多久,直至他们找到一处视野比较开阔的观景平台,才停下脚步。
目之所及,是一整片波光粼粼的海。
气氛美得不像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看了半晌。
直至小初开口,“Theo余,你为什么要带我参加这场家宴?你是不是早料到了今晚会有事发生?”
“嗯。”余萧弋的声音很轻,呼吸间都是淡淡的酒气。
“所以到底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你知道,你喜欢的人从小是在什么环境长大的,你应该了解那个最真实的我,不应该被任何虚假的美好所迷惑。”他看向远方的海,没有看她,笑容落寞,“资本的世界,确实肮脏,包括我,也没你想得那么纯粹。”
小初的心像被谁用线扯了一下,丝丝的疼。
“但我逃不开,我有我的使命和责任。”
“我懂的。”小初伸手,捧过他的脸,“你只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了,比如今天那个报告,就避免了很多无辜的人被资本收割啊。但你也不用对得起所有人,我爸曾教我我一句话,资本家若是生出了良心,会活得很痛苦的。我们只要宏观上把控全局就好了,不触碰法律和道德底线,多纳税,多做慈善,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真的吗?”余萧弋深深看向她,“你不会因此嫌弃我吗?”
“怎么会!”小初弯唇,“你忘了吗?我们将来,是一样的人啊。”
余萧弋终于点点头。
“将来我痛苦的时候,记得来安慰我。”
“好,安慰你。”
两人相视一笑。
上弦月,半是皎洁,半是阴影。
这世上,当然没有什么可以做到绝对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