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突然变得很嘈杂,有人在呼喊,楼梯在震颤,不知什么玻璃制品落了地 ,一阵短促而锐利的破空声。
即便如此,小初还是睁不开眼,仿佛整个感官都被人用胶水封在了身体里,变成了一团颜色不明的混沌。
“小初,小初?你别吓爸爸妈妈!”
黄亦玫的声音恍如隔世般传来,听上去极为焦灼和担心,和印象中情绪克制的妈妈判若两人。
小初心里一阵难过,理智告诉她必须马上醒过来,身体却持不同意见,一直在强迫她的大脑关机。
“好累啊。”
“就这么休息一下没关系的。”
“这世界又不是没了你就停转了。”
“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
另一个声音和理智叫嚣着。
确实好累啊。
刚从影棚出来,上车还没到五分钟,她就倚在后座睡着了。一路上车子走走停停快一个小时,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到了家门口,司机又喊了半天,她才缓缓睁开眼,懵懵然下了车。
北京的气温比香港要低三十度,车门一开,寒气就顺着羽绒服的下摆钻了进来,冻得她脊椎一僵。
回京之前的半个月,为了那篇反人类的数学论文,她已经在自习室断断续续熬过好几个通宵了,回京之后日程又被她爸安排得这么紧,再加上生理期,身体其实早就给她发出过预警信号,只是她以为自己还能撑,就没太在意。
虽然没有人要求,但从小,她就是个不肯服输更不愿意自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生病,半夜发烧难受一直哭着喊着要爸爸,本是一件不起眼至极的小事,他爸妈却因此大吵一架。
她爸指责她妈光顾着自己谈恋爱没照顾好她,她妈倒是没有直接说她爸什么,但有时候无视才是最锋利的剑,只字不提却又字字都在宣告对方的不可理喻。
终于把那个在爱情中一向不理智的男人逼得发了疯。
最后的结果就是她爸立马就飞来北京把她接回了上海,无论如何都要跟她妈重新谈她的抚养权。
舅舅因此还跑去亦方的总部大闹了一场,两人多年积怨终于爆发,大打出手后甚至惊动了警方。
他们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只要给她买一顿麦当劳或者再多加两个她喜欢的玩具,再欲盖弥彰强调一下大家都非常爱她,就可以将所有的荒谬和不体面一笔带过。
殊不知,她早在察言观色中推断出了一切。
从那以后,无论身体多难受,她都不肯再小题大做。
父母因她吵架,对她而言是比生病还要可怕一万倍的事。
她也因此十分珍惜自己,尽量不让自己出状况,这个家多年以来一直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平衡之中,只有她好好的,这个平衡才不会被打破。
本质上,她就不相信什么破镜重圆,更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可以修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裂痕。
但她也有她的私心,即便这样,她还是不止一次幻想过他们可以重新在一起,永远陪在她身边。
六年前,她的幻想终于成了真。
然后她又很快陷入另一种不安,很怕他们因为什么不可调和的观念冲突再次分道扬镳。
答应和余萧弋在一起,除了真的很喜欢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已经厌倦被动牵扯在父母的羁绊之中,想把更多的精力用于专注自我,真正经历一次成长的阵痛,然后新生。
从此之后,她只是她。
懂得爱,理解分别,接受背叛,不会再带着审判的目光去看这个不完美的世界,更不再是任何人为了证明自己至死不渝的爱情争来抢去的工具。
可结果怎么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作为一个体验派,她不是应该永远理智清醒,在爱情中来去自如吗?怎么可以只是听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就痛成这样?
想见他。
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想见他。
如果说很多东西她之前尚有犹疑,这一刻也终于笃定。
方协文的声音也很快加入了进来:“方太初,方太初?”
下一秒,小初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腾了空,跌入她爸温暖而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和骨骼,她听到的是和她一样似乎要挣脱什么束缚,乱到极致的一阵心跳。
他在关心她,就像她也在关心另外一个人。
然后她又听见他大声喊司机备车,黄亦玫有些哽咽:“方师兄……”
“嘘,别吵架。”小初虚弱出声,倏然睁开眼。
——别为我吵架,是小初不乖,我不该生病的,我不该要爸爸,不该把妈妈正陪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的消息告诉他,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那个男人要死了,他要死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但我想死绝对没有他轻描淡写的那样轻松,死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如果,她是说如果,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余萧弋……不,她不能放任自己再这样想下去,只是想想也不行。
这一刻,她终于可以理解爱,也原谅了父母之间所有的怨怼与痴缠。
——原来真正的命中注定,就是非那个人不可。她本不是个贪心的人,可因为他,却再也接受不了另外版本的结局。
小初以为自己睁开眼看到的会是一个剑拔弩张的画面,妈妈指责着爸爸:“都是你,非给她安排这么多工作,否则她怎么可能生病?”
可她错了,黄亦玫只是很轻地拍了拍方协文的肩膀,“方师兄,你别着急,她只是有些发烧,大概是着凉了。”
方协文也没有发脾气,虽然神色依然很紧张,但还是安慰地看了老婆一眼:“外面凉,你去多穿一件衣服,我让司机等你几分钟。”
顿了顿,他又问:“刚才是花瓶碎了了吗?有没有伤到自己?”
“没有,只是手滑了一下,我穿了很厚的拖鞋,碎片也没有飞溅到身上。”
方协文点点头,声音逐渐哽咽,“对不起啊玫瑰,我不该这么折腾孩子的。我太想把一切都亲手教给她了,却忘了她也才二十岁,还是爱吃爱玩爱笑爱撒娇的年纪。就因为她总是太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才让我产生了她能扛住一切的错觉。我真不是个好爸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这说的什么话,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难道就不心疼?”
方协文没说话了。
小初本没有想哭,可是看到这个画面却也有些忍不住,没有人知道,这一幕,她等了多少年。
父母的相处模式终于成了她幻想中的样子,这怎么能不让她感到安慰?
神志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她再次开口,也将她父母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我不去医院,爸爸。”
她的声音很坚定,尽管个别字的发音还有些含糊不清,“我要飞香港,就今晚,无论什么航班,无论什么舱位。”
“你疯了啊,方太初?”方协文蹙了蹙眉,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生病了,体温四十度,你觉得我和你妈妈会允许你拖着这样的身体去机场赶航班?我话跟你说在前面,你想也不要想。”
“可我必须得去。”小初挣扎着扶着她爸的肩膀将自己的双脚落在地上,眼底的神色近乎偏执,“我吃退烧药,爸爸,我也可以吃抗生素,吃了药我很快就可以退烧,也很快就可以痊愈,没有人会因为小感冒而死,我保证,我会很快好起来,绝不叫您和妈妈担心。”
方协文和黄亦玫对视了一眼,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发生什么事了,姓余那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要和你分手?”
除了恐惧失去,他们想象不出一个人不顾一切也要奔向另一个人的理由。
“没有,他很好,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至少现阶段。”小初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他出车祸了。爸,妈,算我求你们。”
两人都愣住。
“车祸?”黄亦玫大惊失色。
方协文也说:“那你应该先确认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啊,你等下,我给余韬韬打个电话,先明确一下事情的严重性,然后我们再做决定。”
他拍拍小初的肩膀,“你别着急,真有那个需要,爸爸保证你今晚就能抵达香港,当然,我们谁都不希望那个情况发生。”
“不用。”小初抓住她爸的手臂,“已经不是今天发生的事,我却一点风声都没有得到,显然,他并不想我担心,而且他这两天还都有回消息给我,这就说明……”
她的眼泪汹涌不止。
方协文接过话去:“说明他就没什么大事。”
“不是,说明事情有点复杂,余家还特地为此封锁了消息,他现在承受的一定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所以,我必须得过去陪他。您不用打电话,因为无论结果什么样,哪怕他只是伤了几根头发丝,我也要亲眼看见,不然,谁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
小初说完也不管方协文怎么想,直接转向黄亦玫,“妈,给我药,我要吃药。”
黄亦玫叹了口气,接过阿姨递过来的湿毛巾,心疼地帮她擦了擦脸,“小初,你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你现在还在生病,你也不想他在这个时候还要反过来为你担心吧?”
小初怔了怔。
黄亦玫顺势牵着她的手将她按坐在沙发上,语气温柔,“稍安勿躁。先试着联系一下他,看看他怎么说,如果前两天他都能回信息,那么今天也能,现在时间还很早。”黄亦玫看看手表,“下午一点钟,香港人应该没有午睡的习惯吧?”
小初这次没有反对。
室内温度二十六摄氏度,她却冷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担心,还是因为发烧。
她没有发文字,而是直接打了视频过去。
直到铃声完整地响过三遍,对方才接。接的人却不是余萧弋,而是萧文然。
对方所处的环境很陌生,不像是家里,但也不像医院。
视频一接通,萧文然就露出了她最熟悉的那种大气亲和的笑容,只是今天,或许是小初的想象力在作祟,她总觉得她并不是真的开心。
“文然阿姨。”小初发觉自己并没有露出意外神色,仿佛她一开始就知道出现在摄像头里的人不会是他似的,她努力勾了勾唇,却不知道怎么有点想咳嗽,但她还是用力压制住了喉咙里的痒意,尽量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
他们不希望她知道,那她就不知道吧。
“呀,小方太初。”萧文然像平常那样眨了眨眼:“怎么样,北京冷不冷?家里都好吗?你是31号回来没错吧,到时候记得跟Theo一块回家里吃饭,我们一起跨年,你想吃什么?中菜还是西菜?我好提前叫人准备。或许,我们也可以一起包饺子,外公外婆都来了,气氛一定很热闹。”
她的话多得有些欲盖弥彰。
一阵寒暄过后,小初还是直接问出了口,“文然阿姨,Theo呢,手机怎么没带在身边?”
萧文然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下楼去了,等回来我就让他联系你,好不好?”
小初说好,又强撑着和她说了再见,连她自己都意外,她竟还能勾起笑容。
视频一挂断,她就给池咏珊发了消息过去:【Theo跟你们在一块吗,电话联系不上。】
那边几乎是秒回,也没说他们到底是不是在一块,只说,【他可能没听见,我帮忙跟他讲一声。】
【多谢。】
小初的唇线瞬间绷直,心中已有答案。
好,他这是联合了全世界打定主意瞒着她一个人了是吧。
黄亦玫沉思了一下:“这里面看着是有点什么事。”
方协文看了看小初的脸色,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方太初,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