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走进厅堂的,而是被人抬进来的,抬他的少年相貌与他相近,应该就是周阿妹生育的孩子们中的两个。
南河最混乱,“皇帝”最多的那段时间,刘大力被多方抓去服徭役,今日帮着张三打李四,明日帮着李四打王麻子,因会儿点木工活,还被强征去“修建宫殿”,“宫殿”还没挖好地基,一根倒塌的原木砸断了他的双腿,毁了一只手,刘大力就此丧失了劳动能力,治伤,不能服徭役需要给“皇帝”们交钱,家中一贫如洗。
家中人需要吃饭。租用地主的土地也需要耕种,不然年末交不上地租。家中最能赚钱的从来是刘大力的木工活。
没钱用,周阿妹不得不出卖身体换钱。
年纪大,但总有男人买女人。一个窝窝头,一把带壳的米,一点点熏肉。只要给东西,她就卖。她卖,总比她女儿卖好。东西不够吃,那就多卖几次。
这一家人熬到苗小妹当皇帝分地生活才有了一点点盼头。
生活好了,自然要赶走不干不净、有辱家门的女人。儿子,女儿,丈夫,婆婆,吃过她用身体换来的食物后,要将她赶出家门。
但周阿妹却又说,在她做出这种脏事之前,家中人从未亏待她。
苗小妹气得心口疼,环视朝中文武,即便是最开明的张明泉,看向周阿妹的目光都带着嫌弃。素与她做对的周明此刻更是洋洋得意。
那些目光让她怒冲心起,她终忍不住怒骂刘大力和他的两个儿子:“最困难的时候是她用身体养活了你们一大家子,如今日子稍微好过了些,你们居然嫌弃她?!哪里来的脸!”转头向周阿妹,斟酌许久只骂道:“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的性别不是你的桎梏!朕坐在这个位置就是最大的证明!你应该追求自己的人生!”
周阿妹垂首,凄然道:“民妇也知道自己做了脏事,但民妇不愿离开家……这样吧,皇帝奶奶,和离也可,民妇留在家中给男人将来娶的妹妹当老妈子……皇帝奶奶,民妇求您了……”
苗小妹心里堵得慌。
穿越来这个世界后她时常有这种感觉,但这一次的怨愤却是最深的。故事中的人没有谁不苦。
若要比苦,周阿妹应该就是最苦的那一个。
苗梦娘再度附身,在她耳畔轻声道:“陛下的政策有用呢,分地后周阿妹不用再出卖自己。但此事涉及多方利益,阻碍极大,不可操之过急。做好了,南河女子皆知另有一条路。”
一瞬间,堵在苗小妹心口的情绪散了。
她长吸了一口气。
她是皇帝。但皇帝要平衡与臣子之间的关系,否则日后的政令难以推行。“朕知晓了。但此事过于复杂,牵扯过多。择日再审。”
略加思索,她让苗一三带周阿妹去苗大娘那处做做帮佣。至于刘家人,先回家。
马不停蹄审下一人。
赵红妹。
二十岁的大龄剩女。
“不嫁。”赵红妹的目光中带着英气,说话声铿锵有力,将婚事拒绝得干净利落还将张红拉出来说事。张红身为皇帝的母亲可自由改嫁,自由决定婚姻大事,上行下效,百姓自然该向她学习。她的抗婚怎么不算是追随陛下?若苗小妹拒绝她的要求,难道不是为君者可放火,百姓不可点灯?如此为君,怎能令百姓信服?
啧啧。
这口才。厉害啊!
苗小妹在周阿妹那处淤积的仇怨瞬间烟消云散。
周阿妹情况特殊,赵红妹的事却好解决。苗小妹求贤若渴,赵红妹又识字,赶紧招来麾下!女儿是嫁给家境普通的男人还是留在皇帝身边听用?多简单的问题!
事情立刻被解决了。
但赵红妹是特殊情况,她识字,且思路清晰,口才惊人,这件事才得以这么容易被解决。
添了几分精神的苗小妹马不停蹄处理最后一件。
逃婚时与少年在破庙过了一夜的张熙。因为设计十四岁以下未成年人,苗小妹将张熙单独叫到自己的房中,只留苗梦娘在旁协助。
张熙生得玲珑,与一般民妇不同,她身上有被娇养的痕迹。细说起那夜之事,她红了脸颊,软声道:“那人其实不是小公子,是一位从县城逃出的小姐。”
那敢情好!
问题解决一半了!
张熙:“那小姐姐,清丽可人,温婉美丽。”
苗小妹点头,这话……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张熙:“那便是……心悦?”
苗小妹瞪大眼!
算了算了。作为新时代的女大学生,要接受百合的存在。但身为皇帝,该怎么表达呢?
张熙的脸更红了:“来觐见陛下之前,小女子头一回见到爹娘选的未婚夫婿。那是一位小公子,形貌昳丽,端方君子。小女子……又心悦了……他二人相见后也有此感……”
苗小妹:“你们仨将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这群人封建的比谁都封建!
开放的比二十一世纪的人还开放!
她要怎么做?
她该怎么做?
她能怎么做?
不过一个时辰,她情绪跌宕起伏得像坐过山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