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山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带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远处森林燃烧的焦糊味。尚逢春半拖半扛着蚩阙沉重而瘫软的身体,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艰难前行。每迈出一步,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和被火焰燎伤手臂的灼痛,而心口那枚“情花蛊”更是不甘寂寞地疯狂搏动,将蚩阙重伤濒死的痛苦和虚弱,一丝不落地、加倍地反馈给他,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持续穿刺着他的神经。
“咳……咳咳……”蚩阙伏在他的肩上,银灰色的长发凌乱地粘在汗湿冰冷的额角和脸颊,几缕发丝被鲜血凝结在一起。他意识似乎介于清醒与模糊之间,墨绿色的眼眸时而涣散,时而因剧痛而猛地收缩,却又强行维持着一丝冰冷的警惕。每一次咳嗽都会带出更多的血沫,染红了尚逢春早已污秽不堪的肩头。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腰腹间的伤口虽然在尚逢春胡乱用撕下的衣料包扎后暂时止住了汹涌的流血,但依旧不断有鲜血渗出,将他靛蓝色的粗布裤子浸染成一片深暗的紫黑。
“妈的……死沉……蚩阙……你他妈……倒是……自己使点劲啊……”尚逢春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在湿滑的乱石和盘根错节的藤蔓间寻找落脚点。身后苗寨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火光将那片天空映得一片猩红。
“放……放开……”蚩阙的声音微弱却冰冷,带着一贯的抗拒和虚弱不堪的骄傲,“我……不用……你……” 他想挣脱尚逢春的搀扶,却因为动作牵动伤口而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
“操!别他妈乱动!”尚逢春低吼一声,手臂死死箍住蚩阙的腰,将他更重地压在自己身上,避免他摔倒在地。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破烂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冰冷与滚烫、以及那两颗在各自胸腔里疯狂擂动、并通过蛊虫诡异链接而几乎同步的心脏!
嗡——!
强烈的、如同电流般的悸动再次从心口炸开!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反噬,而是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肌肤相贴带来的战栗和……某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紧密感!尚逢春的手臂隔着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蚩阙腰腹肌肉因痛苦而绷紧的线条,以及那下面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力。蚩阙冰冷的脸颊无意识地蹭过尚逢春的脖颈,那触感让尚逢春浑身一僵,一股诡异的麻痒瞬间窜遍全身!
“你……”蚩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诡异的亲密和链接传来的异样波动,墨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和抗拒,他试图偏开头,却被又一波剧痛攫住,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反而更紧地贴向了尚逢春这个唯一的热源。
“闭嘴……省点力气……”尚逢春咬着牙,别开脸,避开那冰冷的呼吸和银发的触感,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强迫自己忽略心底那丝荒谬的异样,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上。“找个……地方……躲起来……你他妈……要是敢死在这儿……老子……老子就把你扔去喂虫子……”
他的威胁一如既往的难听,搀扶着蚩阙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也许是命运的嘲弄,也许是蛊虫链接在绝境中的微弱指引。在绕过一块巨大的、覆盖着湿滑苔藓的山岩后,一个隐蔽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裂缝,出现在陡峭的山壁上。裂缝深处,隐约有微弱的水汽和一丝阴冷的气息透出。
“就……这里!”尚逢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蚩阙半抱半拖地塞进了那道裂缝之中,自己也紧跟着挤了进去!
扑通!
两人同时脱力地摔倒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裂缝内部比入口看起来稍大一些,形成一个不足五平米的狭小洞穴。洞壁湿漉漉的,滴着冰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矿物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来自洞口透进来的、被厮杀和火光染红的微弱天光,以及……尚逢春心口那枚依旧在不安分搏动、散发着幽幽粉紫色光芒的“情花蛊”。
“咳……咳咳咳……”蚩阙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咳嗽,更多的鲜血从他唇角涌出,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胸口那枚烙印的光芒也极其黯淡,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尚逢春挣扎着坐起身,顾不上自己浑身的伤痛,扑到蚩阙身边。借着心口蛊虫和洞口投来的微弱红光,他能看到蚩阙腰腹间包扎的布料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色的血液正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岩石上,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洼。左腿的骨折处也肿胀得厉害。
会死。他真的会死。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尚逢春所有其他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原始的焦灼。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不是因为那该死的替死鬼契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他好不容易从祭品的命运手里抢回一点主动权,好不容易把这个强大的、扭曲的、可悲的对手逼到如此境地,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死掉?!死在这么个阴暗冰冷的破洞里?!死在自己面前?!
“妈的……蚩阙!醒醒!听见没有!”尚逢春用力拍打着蚩阙冰冷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冷,让他心惊肉跳。“你不是最厉害的蛊师吗?!你那些虫子呢?!拿出来救命啊!操!”
蚩阙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墨绿色的眼眸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里面一片涣散和痛苦,焦距都无法对准。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尚逢春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囊……袋……”蚩阙的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游丝。
囊袋?尚逢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蚩阙腰间摸索。果然,在他靛蓝色粗布衣袍的腰带内侧,摸到了几个鼓囊囊、质地奇特的皮质小袋子。他小心翼翼地解下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旧、颜色最深的。
“哪个?!怎么用?!”尚逢春急切地问,将囊袋凑到蚩阙眼前。
蚩阙艰难地抬起一只颤抖的、苍白的手,指尖在那皮囊上某个极其细微的符文上轻轻一点。
囊袋口自动松开一丝缝隙。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混合着多种奇异草药和矿物质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里面是一种深绿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着的粘稠膏体。
“敷……伤口……”蚩阙说完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眼睛再次闭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尚逢春不敢怠慢,立刻动手。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蚩阙腰腹间那早已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的布料。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时,即使见惯了京城纨绔圈里斗殴见血的场面,尚逢春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穿刺伤或撕裂伤。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并且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清晰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腐烂蔓延!伤口深处,甚至能看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如同黑色细线般的活物在蠕动?!仿佛是之前那根骨刺上附带的某种恶毒蛊虫!
“操……”尚逢春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恶心,用手指挖出一大块那深绿色的粘稠膏体,一咬牙,狠狠地按在了那不断腐烂蔓延的伤口上!
“呃啊——!!!”
就在膏体接触伤口的瞬间!原本几乎昏迷的蚩阙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地弹起!又重重落下!他猛地睁开眼,墨绿色的眼眸因极致的痛苦而瞬间布满血丝,瞳孔收缩到了极致!额头上青筋暴凸,冷汗如同溪流般涌出!
与此同时!尚逢春也感觉自己的心口如同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那枚“情花蛊”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仿佛蚩阙此刻承受的所有痛苦,都通过这诡异的链接,百分百地、甚至加倍地反馈到了他的身上!
“呃!”尚逢春也痛得闷哼一声,身体踉跄了一下,但他死死咬住牙,按住伤口的手没有丝毫松动!他能感觉到手下蚩阙身体的剧烈颤抖,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绿色药膏正在与伤口深处那些恶毒的黑色细线进行着某种激烈的、残酷的对抗!腐蚀与再生,痛苦与挣扎,无比清晰地通过蛊虫链接传递过来!
“忍……忍住!蚩阙!你他妈……给老子忍住!”尚逢春嘶哑地低吼着,不知道是在鼓励蚩阙,还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蚩阙冰冷颤抖的手腕,仿佛这样能分担一些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两人共同淹没的痛苦洪流。
蚩阙的手指猛地反扣住尚逢春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指甲深深陷入尚逢春的皮肤,渗出细小的血珠。那是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也是痛苦到极致时无意识的宣泄。
两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呻吟在狭小的洞穴里回荡。心口那两枚“情花蛊”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同步狂闪着,粉紫色的光晕将两人紧紧缠绕,如同两条在痛苦深渊中彼此撕咬、却又不得不依偎取暖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蚩阙身体的剧烈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扣着尚逢春手腕的力道也缓缓松开。他急促的喘息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即将断绝的气若游丝。伤口处,那深绿色的药膏颜色变得更深,几乎发黑,而那些蠕动蔓延的黑色细线似乎被抑制住了,腐烂的趋势停止了。
药……起效了。
尚逢春也脱力地松开了手,瘫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口的剧痛缓缓退去,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与对方共同经历了极致痛苦的诡异共鸣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蚩阙掐出的深深血痕,再看看地上那个仿佛从水里捞出来、银发粘腻、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死寂的蚩阙,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洞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未平的喘息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厮杀喧嚣。
蚩阙缓缓睁开了眼睛。墨绿色的眼眸虽然依旧疲惫虚弱,却重新凝聚起了一丝焦距和那惯有的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解读的、晦暗复杂的波动。他的目光落在尚逢春汗湿狼狈的脸上,落在他被自己掐出血痕的手腕上,最后,落在他因为焦急和用力而微微敞开的、心口那枚依旧在幽幽搏动的粉紫色“花蕾”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尴尬。诡异。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因极致痛苦和亲密接触而残留的战栗。
尚逢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嘴硬地嘟囔:“看……看什么看……妈的……差点……差点把老子……也疼死……”
蚩阙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冰冷的言语回击。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尚逢春,墨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得如同古井。良久,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