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年,御史台书令江惟清膝下两子,终得一女,名唤江渺。此女因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两岁那年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其父偶得一株野山参,而那山参中正有一片云渺的残识。江渺服下参汤后,竟一日日好转起来。
八岁那年,母亲带她去古寺上香。无意间,她闯入古刹内一间偏僻的禅房。房中除了一个无名牌位,便只剩一具覆着薄尘的古琴,静置在蒲团前。江渺见到那琴的瞬间,仿佛被摄去了魂魄,一股冥冥中的牵引力攫住了她。
当她指尖不由自主地轻拂过琴弦——
“琤——”
一缕微光自琴身没入她眉心。刹那间,跨越千载的两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天命,天命……
她浑身颤抖,冰凉的指尖抚上那无名的牌位,泪落无声。
琴音引来了住持与焦急寻来的江母。江母见女儿无声流泪,慌得六神无主。而那熟悉的琴韵,却叩开了老住持尘封的记忆。他望向女童身后的牌位,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幼年时邂逅的那位盲眼琴僧……
“阿弥陀佛。”住持长叹一声,“此琴与这位小施主有缘,今日,便物归原主罢。”
被那空灵琴音吸引的,还有随母亲前来礼佛的大将军之子,楚月白。琴音响起的刹那,仿佛直接拨动了他的心弦。他循声疾步追去,却只来得及听说,弹琴之人已抱琴离去……
景和二十八年,春三月。
万物复苏,春意萌动。帝都丞相夫人举办赏花宴,京中名门闺秀、青年才俊云集。
江渺不喜喧闹,独自捧了一卷书,躲在园中最僻静的一隅绿荫下。
忽闻一阵扑蝶嬉戏声,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只听“噗通”一声,似有人落入水中。她立刻掷下书卷,快步向池边赶去。
几乎同时,又是“噗通”、“噗通”两声,两道身影从不同方向跃入水中。水波激荡间,两人协力,将那位失足落水的尚书千金托上了岸。
当他们浮出水面,抹去脸上水珠,四目相接——
那便是楚月白与江渺的今生的第一面。
男子一身月白长衫浸透,更衬得人如朗月清风。江渺则因体弱且骤然发力,气息微促,双颊染上薄红,宛如出水芙蓉。
岸上众人早已乱作一团,侍女嬷嬷们七手八脚将两位姑娘拉上岸,用干爽的披风紧紧裹住。楚月白见状,悄然退至人群之外。待江渺再抬眼寻觅时,那道月白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但只那一眼,足以令她认出他来,天命……
尚书夫人拉着江渺的手连连道谢,江渺进退有度,婉拒了丞相夫人与尚书夫人的再三挽留,借口身体不适,先行回了府。
楚月白离去时,路过那棵树下,拾起了她遗落的书卷。竟是本山水游记。随手翻开,清丽娟秀的批注小字映入眼帘。读着那些灵动的见解,他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
“今日多谢少将军救了小女性命。”尚书夫人在丞相夫人的引荐下,终于见到了女儿今日的另一位救命恩人。
“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楚月白谦和有礼,颔首应道。
“不知少将军可有婚配?”今日赏花宴本就是为了撮合帝都中青年才俊与名门贵女,尚书夫人瞧着眼前的少年郎,越看越合意。
“多谢夫人好意,晚辈已有心仪之人。”楚月白拱手婉拒道。
“哦?是谁家的姑娘,这般好福气。”尚书夫人笑着打趣道,一旁闻言的丞相夫人挑眉压下心中疑惑。
待送走尚书夫人,丞相夫人拉住外甥:“你这小子,何时有了心上人?竟瞒得这样紧,快从实招来,是哪家的小娘子收了你的心?”
楚月白亲自为姨母斟了茶,恭敬奉上:“此事,正想劳烦姨母。”
“行了,别藏着掖着了,快说吧。若真是好姑娘,姨母自然为你做主,也省得你母亲日夜悬心。”丞相夫人接过茶盏。
“今日……与我一同下水救人的那位姑娘,不知是哪家千金?”楚月白斟酌着开口,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那位姑娘?”丞相夫人努力回想,只记得是个安静少言的女孩,一时竟想不起名字,“你……对她?”
“是。”楚月白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紧张,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姨母可知她的名字?”
“我一时倒是想不起她是哪家的姑娘了。”丞相夫人看着他难得的青涩模样,既觉好笑又感惊奇,“怎么,从前见过?”
“不曾。”他坦然承认,目光却亮得惊人,“今日初见。”只是那一眼,仿佛跨越了茫茫时空,有一个声音在心底确信:就是她。是他梦中徘徊的身影,是此生唯一在等的人。
“那姑娘家世怕是一般,你当真是对她动心了?”丞相夫人不可思议的看向少年,他一向于男女之事冷淡,弱冠之年,别说是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便是连个通房都不曾有过,让她姐姐一度怀疑,自己的儿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曾想,竟会有一见钟情的一天。
“是。”楚月白神色郑重,深深一揖,“还请姨母成全。”他直起身,又补充道,“若她……尚无婚约,亦无心仪之人的话。”
三日后,将军府。
“打听清楚了,是御史台台院侍御史江惟清的幺女,名唤江渺,闺中待字。”丞相夫人看向对面的姐姐笑着道,“从六品之家,门第是低了些。不过听闻性情温婉娴静。若月白实在喜欢,纳为良妾,倒也使得。”
“家世不打紧!”将军夫人长舒一口气,脸上愁云顿散,“只要品性端正,能让我这榆木疙瘩儿子开窍,能为楚家开枝散叶,我就念佛了!是妻是妾,全凭月白心意。”
“姐姐既如此想,倒是那姑娘的福气。”丞相夫人掩唇笑道,“那我便寻个妥当的媒人,去江府探探口风?”
“有劳妹妹了……咳咳……”将军夫人话未说完,便掩唇轻咳起来。
“姐姐这身子,怎还未见大好?”丞相夫人忙上前为她抚背。
“旧疾罢了,无妨。若这亲事能成,再过几个月,将军和秋白从边关回来,正好给月白办喜事。”将军夫人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到时候,府里可就热闹了。”
送走官媒后,江氏夫妇相对无言,满面愁容。
江家大哥劝慰道:“阿爹阿娘,这位楚少将军在帝都名声在外,他的人品更是有口皆碑。小妹若是能嫁给他,也算一段良缘啊。”
江家次子思忖道:“楚将军膝下有两子,长子楚秋白年二十六,其妻乃是兵部侍郎之女,性格豪爽,常年随夫征战沙场;次子楚月白年二十,人如其名,清风朗月,文武双全。听闻这次是将军夫人早年在战场上落了病根,旧疾复发,他才回帝都侍疾的。将军府还有位老夫人,是楚将军的母亲。人员简单,况且听那媒人说,是楚月白中意渺渺,如此渺渺若嫁过去,倒也不会受委屈。”
“我担心的是这个吗?”江母横了一眼,幽幽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咱们小门小户,也没想过攀什么高枝,只求平安顺遂。渺渺若是嫁了这样的夫婿,日后免不了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