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太子继位,楚月白身为朝廷新贵,被新帝委以重任,执掌京畿防务。他白日忙于军营政务,但只要得空,必定策马回府,陪伴娇妻。
又是一年春三月,楚月白早早归来,站在自家院墙外放飞一只纸鸢,江渺拾起纸鸢走出院子,见他站在一棵桃树下,芝兰玉树,明月清风。
“今日三月三,上巳日,渺渺可愿赏光,与我同游西子,泛舟湖上?”
“既是少将军盛情相邀,”江渺抿唇一笑,眉眼弯弯,“小女子却之不恭。”
他们踏青泛舟,漫步长堤,柳枝沾露,祓禊去灾,共猜灯谜,同放河灯,将昔日错过的点滴,一一拾回。
“许了什么愿?”见她闭目虔诚祈祷,楚月白从身后温柔环住她,低声问。
江渺转身,将手轻轻按在他心口,眸光潋滟,软语轻吟:“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书房里,楚月白偶然拂去古琴上的微尘,讶异道:“这把琴竟也叫‘缈缈’?”
“是啊,我幼时陪母亲去古寺祈福,在一间偏僻禅房偶得这把琴,主持说我与这琴有缘,便赠与了我。”江渺看着楚月白轻抚琴头“缈缈”二字,不禁想起那段遥远的前尘。
“我知道,”楚月白侧眸看向她,眼中含了温柔的笑意,“那时我与母亲去古寺为父亲祈福,便听过你的琴音,只可惜我寻过去时,你已离开。后来我在江府外第一次给你放纸鸢时,方知我一见倾心的姑娘竟也是我幼时遇到的天籁之音。”
她走上前,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我从主持那里,听过这把琴的故事,你想听吗?”
“愿闻其详。”
“千年前,有一位斫琴师,名叫初弦,他与一棵千年古杉相伴,后来……千年后,有位年轻琴师,名叫清徵,他在一家古董店与这把琴再次重逢……”
江渺坐在院中抚琴时,楚月白就抽出佩剑相合。琴声清越,剑光如练,刚柔并济,常惹得楚秋白夫妇在旁含笑打趣。
楚月白后来在整理旧物时,无意间发现了江渺的秘密。他那端庄娴静的夫人,在那分离的三年里,竟偷偷写下了千余封未曾寄出的书信,几乎是每日一封。就如当年,他们每日纸鸢传情一般。他独自坐在书房,一封封拆读,那些含蓄又滚烫的思念、琐碎的叮咛、强装的坚强……读着读着,便红了眼眶,原来那三年,相思成疾的又岂止是他一人。
“不许看!快还我!”江渺发现时,又羞又急,上前欲夺,却被他一把揽入怀中,禁锢在膝上。最终拗不过他,只得面红耳赤地,被他哄着,亲口将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心事,一封封,低声念给他听……
秋去冬来,两人心血来潮踏雪寻梅,在冰天雪地里冻了整晚,双双染了风寒。回府后被将军夫人押着灌下好几碗姜汤。江渺“因祸得福”,管家琐事暂交宁雪,她与楚月白关起院门,说是养病,二人却成日嬉闹,赌书泼茶,雪中嬉戏。一场小小风寒,竟缠绵到年关才痊愈。
新岁爆竹声中,她依偎在他怀里。当楚月白低头轻吻她眉眼时,她忽然拉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附耳说了句什么。
楚月白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多久了?!”
“两个月了。”江渺脸颊绯红,眸中星光点点,轻声问,“月白,你可欢喜?”
他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谢谢……渺渺,谢谢你。”
正月刚过,东海匪患又起,楚月白奉命出征。
二人又过上了鸿雁传书的日子,楚月白每日一封家书,或寥寥数笔,或洋洋洒洒数页。多是描述东海的海天一色,渔村的风土人情,偶尔也会抱怨海上饮食单调,想念她做的桃花酥。或是关心她的身体,叮嘱她千万保重,不可操劳,只字不提剿匪的危险。字里行间,是难掩的思念与牵挂。
江渺的回信更琐碎些。告诉他家中一切安好,高堂身体康健,祖母精神矍铄;告诉他院子里的石榴结了果,给他泡了石榴酒。最近翻阅了什么新书,有什么趣事。她在信中从未提及孕中辛苦,只是轻描淡写地添上一句:“腹中孩儿安好,近日颇喜酸甜,试了新方子,做了糖霜山楂,给你留了一份。”
夏末秋初,瓜熟蒂落。楚月白剿匪凯旋,闻讯直奔宫中,匆匆述职后便向皇帝求了太医,疾驰回府。
他焦灼地徘徊在产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痛呼,心如刀绞,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中布满血丝。
直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紧张的空气。嬷嬷将襁褓递到他手中,他却只看了一眼那红皱的小脸,便急切地冲入内室,单膝跪在床榻前,握住江渺虚弱的手,眼泪终于滚落。
江渺疲惫却满足地望着他,又看看他怀中的孩子,露出虚弱的微笑。那孩子红彤彤,皱巴巴的,却有一双像极了他父亲的眼睛。
楚将军为孙儿取名楚煜,取光明耀眼之意。乳名则让夫妻二人来定。
名字江渺早就想好了,叫长安,她希望这孩子一世长安,也希望她的夫君,岁岁长安……
时光荏苒,楚长安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情窦初开,向他父亲取了经,用一只精心绘制的纸鸢,将心仪的姑娘“骗”回了家。
又是一年春三月,楚月白已卸下大部分职务,携发妻重游故地。宦海半生,他早已褪去少年的锋芒,沉淀下经年的沉稳与儒雅。
他看着在花丛中缓缓向他走来的妻子,鬓边虽已染霜,眉眼却依旧温柔如初,恍如当年。
“夫人,”他含笑轻唤,“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楚将军如今倒是,”江渺走近,见他前日遭人弹劾却依旧从容,不禁笑着与他额头相碰,调侃道,“天清江月白,心静海鸥知。”
楚月白被她撞得“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哭笑不得:“夫人下手也太狠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石碑上镌刻的名字,语气温柔得仿佛在哄人:“渺渺,你撞疼我了。给为夫揉揉,可好?”
“二叔,快下雨了,咱们回吧,明日再来。”一个沉稳青年出现在楚月白身后。他目光恭敬地扫过墓碑,以及旁边那行小字:景和三十一年,夫楚月白立。他深深鞠了一躬。自幼他便听母亲说,若无当年二婶以命相护,这世上也就不会有他楚长安了。
长安,这个名字,还是二叔给他取的,二叔说二婶希望他一世长安。
听祖母说,二叔与二婶这一生真真正正见过的,只有一面。二婶去后,二叔一夜白头,存了死志。是二婶留下的那千余封未曾寄出的书信,一字一句,拉住了他,撑着他走完了后来数十载的岁月。
二叔房中挂着许多二婶的画像,或抚琴,或观书,或立在花树下……但所有的画像,都没有画上眉眼。二叔说,二婶是他心中的仙娥,尘世的笔墨,描摹不出她万分之一的姿容。
“渺渺,我回去了。”楚月白最后轻抚了一下石碑上的名字,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爱人的脸颊,“记得……给我回信。”
他将手中那只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纸鸢,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朝等候的侄儿微微颔首。青年会意,上前推起轮椅,缓缓沿着青石小径,向山下走去。
当晚楚月白抱着一幅画,沉入梦乡。梦里,一只纸鸢越入高墙,他站在墙外,忐忑地等着高墙那端心上人的回信。
“吱呀”一声,那堵阻隔了他们最初时光的高墙上,不知何时,竟开了一扇月亮门。女子轻推门扉,笑意盈盈的望向他:“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望着她,也笑了,一步步朝她走去,步伐稳健,再无滞碍。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递来的手……
次日清晨,楚长安前来侍奉,却发现楚月白唇角犹自噙着一抹温柔释然的笑意,已然长眠。
他轻轻拿起二叔怀中那卷未曾离身的画轴,徐徐展开:
一堵高墙上飞扬着漫天的纸鸢,高墙外,男子翘首以盼;高墙内,女子垂眸浅笑……
侧书一行小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涯明月心,朝暮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