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天命低垂着头，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那近乎淡漠的平静，甚至扯出一丝冷淡的笑意：“区区凡人，不过沧海一粟，朝生暮死。颢天放心，我定会将混沌珠安然带回。”

“好。”颢天审视他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心下稍安。一道蕴含着精纯神力的圣光没入天命体内，为他疗愈伤势，也似乎在……冲刷什么。

天命再次于林栖谷隐中悠悠转醒。他睁开眼，只觉得头脑一片前所未有的混沌，神思不再如往日清明，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他抬手用力按压着额角，又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股不适。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记忆的碎片凌乱闪烁，他记得自己似乎非常急切，非常恐慌地在寻找一个人，寻找沈渺音。可……他为何要寻她？

他合眸，仔细回忆着刚刚恢复的有关南胥月的记忆。那些画面模糊又清晰：南胥月深爱暮悬铃而不得，终因某种复杂的情愫，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沈渺音。

可记忆的细节处，南胥月与沈渺音的相处却又透着自然而然的亲密无间。那些凝视、那些低语、那些并肩而立的时光，他……真的会对着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投入如此深重几乎刻入骨髓的感情吗？他自己……又为何会对这些记忆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与痛楚？

“天命！”

沈渺音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倏然回眸，望向她。四目相对，心中仿佛有万千思绪，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只剩下艰涩的沉默。

“沈渺音，”他走向她，在离她一步之遥处停住，垂眸看着她，声音干涩，“若南胥月对你……仅仅只是将就，因为无法得到心中所爱，故而选择了你，你……会如何？”

“什么意思？”沈渺音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不解与一丝锐利。

“我记忆中的南胥月，”天命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刺，“他爱的是暮悬铃，他因不忍破坏与谢雪臣的朋友之义，故而……娶了与暮悬铃容貌相同的你，而非……”

“我相信胥月。”沈渺音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掷地有声，“以胥月的为人，他的骄傲，他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去选择伤害无辜之人，尤其是我。他娶我，是因为他爱我，仅此而已。我信他，也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眼中的炙热与信任，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天命心头的迷雾，令他心口滚烫。他沉默良久，种种疑点与颢天异常的态度交织，一个惊人的猜测逐渐成形。他决定不再隐瞒：“我刚刚……被颢天召回神坛。”他看着她骤然凝重的神情，继续道，“若你坚信南胥月的情意是真，那么，我这段关于他的记忆……很可能被动了手脚。”

“天命……”她垂下头，低唤一声，双拳在身侧再次紧握，用力到浑身微微颤抖，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良久，她像是用尽了力气，缓缓松开拳头，抬起头，望向他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若是那段记忆不可信，那就……抛却它！”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不仅是胥月，也是景忱，是沈鹤回，是楚月白……但你更是天命！相信你自己的心，相信你的判断，从心，就够了。”

“从心……”天命神色怔忪，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凝视着她毫不退缩的目光，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最深的忧虑，“沈渺音，颢天对你……已心生忌惮，甚至可能动了杀心。远离我，你方可保全性命。”

闻言，她眼眶瞬间湿润，视线却贪婪地一寸寸在他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镌刻在灵魂最深处。过了很久，她声音轻而坚定的响起：“那么，神君……您是否愿意，让我与您并肩作战？”

“沈渺音，你懂不懂！”天命眸中涌起不解与焦灼，他不懂，她为何竟愿意为了这所谓的情，放弃人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沉声告诫，“你若继续与我纠缠下去，颢天绝不会放过你！那可能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沈渺音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无畏。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如同叩问神明，也如同叩问自己的心：“天命，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渺音和南胥月的缘分，是因为这万年来一段又一段的遗憾、一次又一次的错过而促成。如果你现在选择放手，那么，我便不再纠缠。”她顿了顿，望进他眼底深处，“但如果你不愿，那么我也不愿。”

天命看着她眼中的果敢与决绝，知道再多的规劝已是徒劳。他轻叹一声，终于放弃了最后的说服，只是再次告诫：“你若不走，便再无退路。”

“我对胥月说过，”她扬起脸，眉眼间是跨越了轮回的执拗，“我从来都不需要退路，我要的，是与你同路。”她俏皮地挑了挑眉，“不知高高在上的天命神君，可愿让我这个区区凡人，与您同行？”

“……可。”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平静。

“天命，”沈渺音忽然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深藏的痛楚，“不如……我们‘反目成仇’吧！”

“呵，”天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一怔，随即摇头失笑，但很快便领会了她的意图，沉吟道，“只是……颢天洞察万物，寻常演戏，恐怕难以骗过他。”

“对了！”沈渺音眼睛一亮，“既然天命书可言出法随，是说谎的绝佳法宝……是不是只要……改了命书上相关的记载，颢天即便监察，也无从察觉真相？”她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隐忍。

天命沉默。片刻后，他抬手，虚空之中光芒汇聚，那本承载着世间万物命途的天命书缓缓浮现。书页无风自动，最终停留在记载着“南胥月”命运的那一页。墨迹清晰，记录着他与沈渺音的相遇、相知、相许……

天命的手中，凝聚出一支光华流转的玉笔。他执笔，看向身旁的沈渺音，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若落笔……南胥月便对你再无半分情谊。你与他之间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情意，于这世间法则而言，将如同从未存在。无人会记得他曾那样爱过你，而你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会遗忘。”

“无妨。”沈渺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心中却一片清明，他不知道她是混沌珠，她的记忆不会受他神力的影响。

她在心底无声低喃：只要我记得，只要我记得胥月爱过我，记得我们曾拥有的时光，就够了。

天命执笔的手，微微颤抖。那笔尖仿佛重逾千斤。他看着她低垂的安静侧颜，心中涌起无限疼痛与不舍。最终，他狠下心，笔锋落下，却不是抹去全部，而是极其缓慢且艰难地，在那象征着情缘的命线旁，落下“不爱”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