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哥哥呀！”少女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满满的依赖与信任。

大哥哥……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滔天巨浪。曾几何时，他以为这声呼唤指向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占据了暮悬铃童年记忆，给予她最初温暖的陌生人。他曾因此自苦，以为无论自己如何努力，终究只是后来者，是替代品，是……她眼中另一个人的影子。

原来，那个让她在绝望中念念不忘，无人可以取代的大哥哥，那个给予她一日温暖与庇护的大哥哥……竟然就是他自己！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上，仿佛一切都变得清晰。她曾说当年在人间，那位大哥哥带她吃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点心。

种种线索早已浮现，那样明显，他却当局者迷，竟然现在才发现！

“你怎么了？”暮悬铃见他久久不语，只是望着自己出神，那双盛满哀伤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拉住他冰凉的手指，轻声问，“是我叫你大哥哥，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将他拉回现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也更温柔。

“那……我可以叫你大哥哥吗？”她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般，带着小小的试探与期盼。

“好。”这一次，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同看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大哥哥！”她立刻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璀璨，仿佛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也映亮了他心底最深沉的角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暮悬铃换上了谢雪臣为她准备的新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红色的斗篷。那抹鲜艳的红在雪中格外娇俏。这是她出生以来过的最开心的一天，原来人间的烟火如此绚烂，人间的食物如此味美，人间……也并非只有冰冷刺骨的鞭笞，无休止的劳作与刻入骨髓的轻蔑。

“大哥哥，谢谢你带我去医馆疗伤，还给我买了新衣服！”她在人来人往的拱桥上，兴奋地转了个圈，斗篷的边角飞扬起来，她像只初尝自由的雀鸟，“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谢雪臣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她，难得在她脸上见到这样的童真。

“今天是司辰节，”暮悬铃倚着桥栏，望向桥下蜿蜒流淌的河灯，以及远处天空中次第绽放的烟花，百姓们的欢呼与笑语隐约传来，“他们说这是为了混沌珠而设立的节日。据说六千年前仙盟利用混沌珠的力量建立了万仙阵，才使人界不被暗族侵袭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对遥远传说的敬畏。

“但其实，”谢雪臣望着那绚丽的烟火，就如她为天地浩劫而一次次牺牲自己，短暂却耀眼，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疼惜，低声道，“人族从未问过混沌珠的意愿，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被牺牲。”

“混沌珠……它不是颗珠子吗？”暮悬铃转过头，困惑地望着他，眼神清澈懵懂，“它会说话吗？”然而，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悲伤，心口莫名一紧，“大哥哥，你……是在难过吗？”

谢雪臣微微一怔，随即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对她轻轻摇头，眉眼重新弯起柔和的弧度：“只要你开心，我就不会难过。”

璀璨的烟花次第在头顶炸开，暮悬铃一时看痴了，她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指着天空，兴奋地喊道：“哇，如果以后的每个司辰节都能这样一起看烟火就好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个愿望或许太过天真，太过奢侈。她垂下眼睫，努力想掩饰那份失落，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我就随口一说，如果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也没关系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强装的洒脱，“人族的节日，总管本来也不让我们过，灵奴嘛。”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言不由衷的苦涩。

“我会带你走。”谢雪臣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往后的每个司辰节，你都能看到璀璨的烟花。”

“真的吗？”悬铃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见谢雪臣没有丝毫玩笑之意，认真地点头，她终于相信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笑颜如花，“谢谢大哥哥！”

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谢雪臣心中却如同被细密的针扎过。他在心底无声地道歉：铃儿，对不起，带你走和陪着你是两回事，你若留在谢雪臣身边，依然会有未知的风险。我会带你走，但以后你要自己一个人，忘了我，好好活着。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她脚踝的锁灵环上，那是限制灵奴活动范围的法器，若强行打开会危及她的生命。他心下忖度，这件事终归还是要征得明月山庄的主人，也就是现任盟主高凤栩的同意。

夜色渐深，他将依依不舍的暮悬铃送回了明月山庄偏僻的后院，与她约定，会尽快征得高凤栩同意，解开锁灵环，带她离开这个牢笼。在引路弟子的带领下，他途经灯火通明的庭院时，偶然听到几个正在忙碌的灵奴低声交谈，言语间提及“少庄主生辰”、“今夜宴席”等字眼。

谢雪臣脚步猛地一顿。

原来今晚就是高秋旻的生辰，莫非桑岐夜袭明月山庄就发生在今晚？！

他深知桑岐为这一战，筹谋已久，想要阻止几乎是不可能之事。更何况，轮镜的警告言犹在耳，不可改变过去的轨迹。

只要能在事发之前，将铃儿带走，不让她落入桑岐手中，便算达到了此行目的。

他不再犹豫，加快脚步，来到高凤栩的书房外。望着窗内那道宽厚的背影，想起素凝曦之事，心生警惕。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在他面前需谨言慎行，绝不可暴露铃儿就是混沌珠！

殊不知，他贸然前来索要灵奴的举动，本身就透着不寻常。这份不寻常，恰恰勾起了高凤栩的多疑与探究。他差人让总管查问，谢雪臣索要的究竟是哪个灵奴，要知道，谢雪臣此人天生十窍，乃人中龙凤，被他看中的灵奴，想来定有特殊之处……

此时等在院外的谢雪臣却发现，桑岐的大军已然行动。时间迫在眉睫，他顾不得些许，一边呼唤着“零零”一边寻找她的踪迹。却不知，此时暮悬铃正因为那身过于醒目，与灵奴身份不符的新衣裳，被诬陷是盗贼！眼看着桑岐大军血洗山庄，明月山庄众人为保护少庄主高秋旻，强行互换了她们衣衫，一人带高秋旻低调离开，另一行人则带着暮悬铃吸引敌人视线，将他们引去相反方向。

谢雪臣在混乱的人影与火光中，猛地瞥见那抹熟悉的红色斗篷在不远处闪过！他心急如焚，以为那就是暮悬铃，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挥剑为她挡开侧面袭来的致命一击，欣喜若狂地将那颤抖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却发觉怀中气息的僵硬与陌生。

他猛地低头，对上一双全然陌生写满惊恐的眼睛。斗篷之下，是一张清秀却苍白的少女脸庞，正是明月山庄的大小姐，高秋旻！

想起之前在溶渊，高秋旻提起替死一事，方才想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而带走真正暮悬铃的那队护卫，终究没能逃脱桑岐大军的屠刀，纷纷倒在了血泊之中。暮悬铃望着对方扬起的屠刀，惊恐地闭上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有一道浩瀚磅礴的剑气破空而至，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轰然荡开！

暮悬铃颤抖着睁开眼，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挡在她身前。他手持长剑，衣袂翻飞，周身萦绕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强大气息。

“大哥哥！”她眼中瞬间迸发出绝处逢生的惊喜与依赖，“大哥哥你终于来救我了！”

“我说过，我会带你走的。”谢雪臣迅速回身，目光在她身上急切扫过，声音因后怕而微微发紧，“可有受伤？”

“我没事的，大哥哥。”暮悬铃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走。”他果断将她抱起，朝山庄外方向走去，然而，仅仅跑出两三步，一阵熟悉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猛地炸开！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脚下如同踩在棉花上。他一个趔趄，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怀中的暮悬铃也惊呼着跌落在地。

“呃……”谢雪臣死死攥住心口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清晰地知道，多次穿梭时空对灵体造成的伤害，即将到达极限，他很有可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