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颢天。”天命只觉一阵源自神魂深处的微眩,再低头时,身上那件沾染了血污的白衣已洁净如新,不染纤尘。他躬身,行礼姿态完美而疏离。
“新魔尊骤然出世,对颢天规则产生变数。”那毫无情绪的声音继续传来,陈述着冰冷的事实,“然,天命书不能对同一人改命两次。吾亦无法直接降临世间。”
“天命,”声音顿了顿,无形的威压更重了几分,“需你代行颢天意志,继续完成万年前未能完成之事,但这一次,莫再令吾失望了。”
“谨遵颢天之意。”天命颔首,神色恭顺漠然,仿佛人间那场风雪中的相拥、那滴落在他颈间的温热泪水、那声“天命”的轻唤,都不过是一缕拂过神祇衣摆微不足道的尘埃,如今已被彻底涤净。
拥雪城内,灯火通明。
“盟主,各派受伤的弟子,我已安排在寝庐疗伤,用的都是最好的灵药。”苍长老有条不紊地禀报,声音稳如磐石,在这惶惶不安的夜里,勉强维系着一份秩序。
“有劳苍长老了。”玄信郑重致谢,眼中满是敬重。
“我已从镜花宫调运灵花灵草于此,希望能帮上忙。”花棠眉宇间带着忧色,轻声补充。
“虽然人灵两族已结盟,但是如今看来,还是不敌那新魔尊。”一旁镜花宫弟子忧心忡忡。
“诸位,那新魔尊与谢城主样貌相仿,而谢城主自离开后,一直杳无音信。”江离立在一旁,面色凝重,“倘若……倘若那新魔尊所言是真的”
“不会的!”晏桐猛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眼中布满血丝,“师兄他绝不可能轻易……绝不可能!”他无法说出那两个字。
“不要自乱阵脚。”苍长老见晏桐情绪失控,沉声喝道。
“万仙阵已无法阻挡暗族,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抵御暗族。”潜光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至于谢城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相信,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即便……他真的遭遇不测,也一定会为我们留下什么。”
“是啊,当务之急,是商量应对之策。”碧霄宫弟子在一旁附和道。
“如今万仙阵被撕裂,为防暗族偷袭,”一直沉默不语的玄信,此刻谋而后动,沉声部署道,“自今日起,我将率悬天门弟子研制驱魔大阵。有劳各派加强各处防护。”
“是!”众人齐声应命。
暗域深处。
“尊上,这就是溶渊的摄魂蛊吧。”欲影饶有兴致地仰头,看着半空中翩跹飞舞,散发着诡异紫光的蛊蝶。
“摄魂蛊,”战影咧嘴,露出森白牙齿,狞笑道,“那不是何羡我当初,用来让镜花宫修士变成傀儡的小玩意儿?”
“那时的蛊虫是以施蛊者的性命为代价,只有施蛊者死后才能生效。”痴影细细观察着一只停落在岩壁上的蛊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尊上这蛊蝶,看起来显然不同啊。”
“蛊蝶无需任何代价,便能使人人入魔。”昭明把玩着一只主动落在他指尖的蛊蝶,紫光照亮他俊美却邪气森然的面容,眸中透着玩味。
“小小蛊蝶竟如此厉害,那尊上咱们什么时候,去杀仙盟那帮修士啊?”战影摩拳擦掌。
“让仙盟死,如同碾死一窝蚂蚁。”昭明嗤笑,万年过去了,即便人族得了神窍,依旧孱弱不堪,“屠戮,远不如折磨来的有趣。”
他望向纷飞的蛊蝶,目光仿佛穿透岩壁,投向遥远的人间。
谢雪臣,你留下禁制又如何,你想护的人间,我照样毁给你看!
林栖谷隐,当暮悬铃睁开眼时,夜色已深。她环顾四周,不见天命踪影,起身下榻,正暗自疑惑,刚推开房门,便惊见沈渺音倒伏在门外廊下,一动不动。
“渺音!渺音你怎么了?醒醒!”她慌忙扑过去,将人小心扶起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她急切地呼唤着,指尖颤抖着去探对方的鼻息与脉搏。
“铃……儿?”沈渺音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眸中初时是一片空茫的痛楚,看到暮悬铃,焦距才渐渐聚拢。她下意识地低喃,声音嘶哑,“天命……”
“我醒来就没有见到他。”暮悬铃将她半扶半抱到屋内榻上,又迅速倒来温水递到她唇边,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会昏倒在外面?可是魔尊?”
“是……颢天。”沈渺音接过茶杯,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她用力握住杯身,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笃定,“一定是他……带走了天命。”
“颢天?”暮悬铃蹙眉,这个称呼她从未听过,“渺音,关于天命,你到底知道多少?”她握住沈渺音冰凉的手,目光恳切而焦急,“还有……我听天命提及,南胥月是为了救你,才选择牺牲自己,这……是真的吗?”
“胥月他……”沈渺音低叹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的疲惫与悲伤。她望着暮悬铃清澈关切的眼神,想到天命此刻极可能已被强行召回神域,面对那至高无上的意志,她喉头哽住。原本几乎要冲口而出关于轮回、关于混沌珠、关于他们之间纠葛万载的真相,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再抬眼时,只剩下被辜负的凄然与强撑的平静。
“他是天命百世轮回的最后一世。”她声音很轻,带着自嘲,“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等,等他想起我们之间曾经的点点滴滴,他就会重新……爱上我,回到我身边。”她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露出一个笑容,“可如今看来,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在一厢情愿。”
“渺音……”暮悬铃心头一酸,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掌轻抚她微颤的脊背,满含愧疚,“渺音,对不起。虽然我知道他不是南胥月,但这场婚礼……定让你很伤心。”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沈渺音回抱住她,声音疲惫却温柔,“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她带着真实的歉疚,轻抚她背脊,“铃儿,委屈你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暮悬铃试探着问,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侧脸上,“天命……你待如何?”